那天之后,晏星便发现新送来的皂鞋内都被垫上了布片。
却说晏老爷得知唯一的女儿先是被庞家抢了,后又被掳上了山,好不哭天抢地,日日到府衙前递状子。也是苍天有眼,庞家在朝中的靠山被弹劾倒了,庞家亦被牵连着远流。新上任的章知县是个清明的,得知原委后便同晏老爷带着官兵来山下要人。
章知县年方不惑,一身官袍穿得一丝不苟。他身后的晏老爷鬓掺白发,正引颈殷切地向山道张望。
待望见了女儿,他面露喜色,迫不及待地疾步上前,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道:“星儿,你受苦了啊。”
“阿爹。”晏星眼眶酸涩,屈膝一礼。
“回家啊,我们回家。”晏老爷将人牵得紧,一步步带她走下山道。
“大哥!你真就这么放晏姑娘走了啊?!”周胜寻了半日,才终是在后山悬崖处寻见了宋景玄。
宋景玄正对着晏星留给他的香囊出神,闻声将香囊收进怀里,并不搭理他。
周胜更急了,再开口时嗓门奇大:“大哥你说句话啊大哥,俺家那小子还嚷嚷着要晏姑娘教他认字呢!再不济咱就下山,跟她爹说清楚...”
宋景玄烦躁地吐出口内叼着的草叶,侧目觑着他道:“说什么?说我一个土匪头子要娶他女儿?”
周胜一噎,哑口无言。
宋景玄自嘲般地笑了,将目光落向山下,声音有几分发涩:“她值得更好的。”
晏星归了家,又换回了那双绣花鞋。晏老爷对她更是疼爱有加,绝口不提她在山寨中事,日子似乎仍与往常无异,只她依然会每日练武,并每每不自知地望向长虞山所在之处。
像是在怀念一个远去的梦。
这日晏老爷来到她房中,温和说道:“星儿,知县相公为你做媒,说的是他同年之子魏公子,去岁新中了举人。”
晏星正自临贴,闻言笔尖一颤,在纸上晕染开一团墨迹。她听见父亲仍在说着:“魏家家风清正,那孩子我也打听过,才德兼优,确是良配。三日后魏公子会前来,你且先准备一番。”
晏星垂眸不语,手中墨笔久久悬停未落。
三日倏忽而逝,章知县做东在酒楼内设宴。
席上章知县与晏老爷相谈甚欢,魏家公子果如所说,相貌端正,容止循雅,是个无可挑剔的君子。
晏星指间捏着竹箸,心内却在想宋景玄这时应在山上领着众弟兄操练。
三杯五盏下来,晏星听得他提道:“如今新皇登极,地方稍定。陛下听闻此一带山匪坐大,已是下旨命袁将军带兵前来征剿。”
筷间的菜滑落下来,晏星眼睑一跳。晏老爷望了女儿一眼,又确认道:“贤侄此话当真?”
魏公子颔首:“千真万确,想必军士不日便将到此。”
战事就起在突然间。袁将军所率部众被打得落花流水,大败而还,死伤者众。
夜雨淅沥,晏星在房内焦灼地踱步,心内始终无法平静。
不知为何,从昨日起就心慌得厉害...
春雷阵阵,又一道亮光闪过,映出了雪白窗纸上的一道骇人黑影。
晏星身子一震,无意识揪紧了衣襟。她试探着向窗边挪动几步,想看清那究竟是否为幻影。
她听见了一人急切的低呼声:“晏姑娘,晏姑娘?你可在家吗?”
这声音十分熟悉,晏星半推开窗扇,讶然道:“周大哥?你怎会来此?”
周胜满头满脸都是雨水,黝黑的面色几要与黑夜融在一处。
“哎呀,晏姑娘你可真要急死俺了。”他抱怨一声,又急急道:“大哥他要不好啦!”
“什么?”雷声砸响在心间,晏星捂住唇,面色煞白,“...怎么会?”
“这也说不清啊这,”周胜抓了几下湿漉的发,只是焦急道:“姑娘你跟俺回去看看就晓得了!”
“好。”晏星不暇多思,她套上外衣,提起灯撑开伞就欲随周胜而去。
“星儿,欲往何处?”连绵不绝的雨中,一道嗓音竟如此清晰地传入了晏星耳中。
是父亲。
身躯僵硬一瞬,晏星缓缓回身,透过重重雨幕看见了廊下站立的晏老爷。
雨水淌落屋檐,晏老爷拔步走来,小厮在后头连走带跑地与他打伞。
油灯摇晃出脆弱的芒,晏星紧咬下唇,福身行礼:“爹爹。”
周胜见不是头,在旁团团转,“老头...啊不,老先生,俺大哥虽说出身差了点,但能力品性都是个顶个的好,咋就配不上你闺女了呢?”
晏老爷未作回应,只是定定地注视晏星,又一遍地问道:“星儿,欲往何处?”
晏星依然行礼,语气不重,却很坚决:“往长虞山,寻长久心。”
音落,她抬目,对上父亲的眸光。
无声的对峙融化在雨里,周胜止步,呆呆地立在一边。雨势渐小,晏老爷似是叹息了一声,他说:“莫忘了归家。”
晏星一怔,泪水溢出眼眶,“女儿深谢爹爹。”她复又行了一礼,转身登上马车。
一路上地势不平,周胜又是个性急的,驾起车来那叫一个锐不可当,便已是刻意收着些了,晏星下来时仍觉脚步虚浮,兀自缓了好一会。
云散雨歇,天色已近破晓。晏星不顾绣鞋上的泥水,熟门熟路地往山寨正中那处房屋小跑去。
鸡鸣声悠长,她见门扉半掩,便轻轻推开,抬步迈入,“宋景玄?”
出乎意料的是,屋中竟是围满了人。这伙弟兄见了晏星,无不面露惊喜。
“嫂子?!”
“去去去,晏姑娘,你怎生这时候来了?”
“这朝廷的人马确实不经打啊,还没怎么着就散了。”
声音太多了,晏星点头以示回应,目光径落向中间短榻上的那道身影。
宋景玄赤着上身,墨发高束,左臂上围一圈绷带,正支着条腿坐着,手内握一卷兵书。
见确是晏星,少年呆愣了半晌,红意从耳根直蔓延至脖颈。他将书一丢,把腿放下,抓起搭在一旁的绛色衣袍穿上,边系衣带边站起向她走来,“晏星,你如何来了?”
晏星心跳莫名乱了,口内无措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一旁有弟兄抢着插话道:“嗐,晏姑娘你放心好了,咱大哥能受什么伤啊?”
“就是一下不慎中了箭,刚上了药姑娘你就来了。”
“诶,姑娘你从哪得知大哥受伤的?”
众人七嘴八舌,晏星越听越觉迷糊,嗓音愈来愈小:“可我听人说...”
“听谁说?”宋景玄心生警觉,一抬眼果见周胜正于门首探头探脑地张望,笑得满脸傻气。
宋景玄:“......”
他扶额,咬牙道:“周、胜。”
周胜拔腿就要溜,早被门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兄弟几双手给捞了回来。他发上雨水未干,被揪上前了还在憨笑着,“俺这不仅是为大哥着想,也是在为咱长虞山着想啊。晏姑娘再不回来,后山那片林子就得被大哥霍霍光了。”
宋景玄闭目,言简意赅:“滚。”
周胜得令,忙不迭从人群钻了出去。众弟兄面面厮觑,都不约而同地寻方便去了。木门被轻轻带上,屋内只余晏星和宋景玄二人。
熹微的日色被窗格隔成一道道金色的芒,两人一时无话,宋景玄洗了她先前用的杯盏来,倒了一盏温水递与她。
“坐下说。”他在短榻一边坐了。
晏星低低地应了一声,掌心内杯盏温暖。她坐得拘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举意味着什么。
她正要启唇,宋景玄却是先一步开口了,“听说...魏家公子来了?”他没看她,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晏星听他蓦地提起这一茬,心内尚未明白,只是答应一声。
“他为人如何?”宋景玄干声问。
“一位君子。”晏星如实道,“温文尔雅,学识渊博。”
宋景玄默然须臾,偏过脸看她,把笑容放得轻松,“那你呢,你是如何想的?”
“我...”晏星没有丝毫回避,她对上他的双眼,倏而笑了开来,“可我心里已是放不下旁人了。”
为何?不言而喻。
朝日渐高,热意蔓延滋长,宋景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他听见心上姑娘的回答,听见雀鸟在枝头吱喳鸣唱,听见...一声高过一声的猿猴般的嚎叫。
宋景玄:“......”
他猛地从窗户探出身子,绯红的面颊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闲得慌是吧?都给我去绕着山头跑十圈!”
一群人连滚带爬地散了。
“都怪你,听听就是了,好好地嚷什么嚷?”
“嘿,不是你先闹起来的吗,有脸说我?”
“嫂子!咱要有嫂子啦!”
晏星弯着身,即便两手将脸捂得严实,那灼人的热意依然从缝隙中溜出,染红了整个耳廓。
一次剿匪不成,朝廷很快便又下旨命郭将军领兵进发。郭将军是沙场老将,一番交战下来,双方都未占得多少便宜。
夜色已深,众人在议事后散去,只余晏星仍留在屋内。
宋景玄放下捏在手中的地形图,疲惫地揉按眉心。
晏星知他所虑。
朝廷此番动用的兵力更甚往次,硬来不见得会有多少胜算。而长虞山易守难攻,官军想打上来亦是不易。
可难道便要这般长此以往的耗下去吗?纵他们能守住,可山寨中人的子孙后代呢?
他们是匪贼,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必会被想方设法地拔去。今日不成,便看明朝。如此又将有多少官军百姓死在这长久的耗竭中?
“阿玄。”她覆住他的手背,语气平缓,“郭将军素有刚正之名,或许...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宋景玄回望她,一个词同时被二人说出:“招安。”
轻飘飘的一个词,说来容易,做起却是处处维艰。山寨中人不在少数,争论似乎从未止息,有人觉这是一条出路,有人却对朝廷满怀不信任。七日后,郭将军再次率兵围山。
他未有下令进攻,而是派信使送了一封书来,欲邀宋景玄当面一谈。
众人闻说俱惊,纷纷劝阻,“不能去啊大哥,只恐有埋伏!”
“假惺惺,这么多兵马把山围了倒要人去谈话!”
宋景玄摆手制止,“行了。”
“郭滔不会是那种人,况且...”少年挑唇笑了,“他真要动手我也不怕。”
晏星握住他手腕,话音是不容否认的坚决,“我与你同去。”
她见宋景玄不语,也不心急,说话时尾音上扬:“好歹练了这般久的武艺,自保的功夫总是有的,你说呢宋大王?”
宋景玄被她说得笑了,手指穿进她指缝,将人握得紧,“好,我们同去。”
会面选在了山腰凉亭,郭滔止带了两名随从,面孔被风沙磨砺出深深的沟壑。眼见二人从山道相携行来,郭滔起身拱手:“久闻玉面虎威名,今日有幸相会。”
“郭将军为国征战,方是名驰四海。”彼此各叙了一回礼,郭滔审慎的目光慢慢转向晏星。
“此是在下未过门的夫人。”宋景玄向旁一步,晏星口内道了“久仰”。
郭滔面露了然,几人依次而坐,和风朦胧了满山的翠。
“宋寨主可知朝廷为何会于此时下旨剿匪?”郭滔开门见山。
“新帝继位,自需立威。”宋景玄坐姿透出随意。
“是,也不是。”郭滔面色未变,双眸沉沉,“边关有异动,朝廷需要人马,却不需要一个肘腋之患。”
“郭将军倒是坦言。”宋景玄轻笑。
郭滔脊背笔挺,眯起眸子时眼角显出数道褶皱,“朝中逆臣接连被清算,新皇为东宫时便素有仁名,御极无数日即布新政数十。”
他停顿须臾,眸光锐利,“长虞山势力日盛,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管。不若由在下保举宋寨主与众兄弟从军报国,也好过在这山上落个匪名。”
宋景玄一时未答,指尖轻叩在桌面,发出令人焦灼的声响。
晏星于时启唇道:“郭将军,我长虞山众人虽占山为王,却从未有行伤天害理之事。于山中我等尚可自安,沙场征战则是九死一生。”
她笑意温和,“郭将军又如何能保这招安招的就是安呢?”
郭滔看向她,“在下会上奏陛下,力让你兄弟众人编入我麾下,戴罪立功。若有不愿从军的,则由朝廷下赐田宅,务农归本。”
他默了默,话锋一转:“宋寨主,我明白你的顾虑。只今日是我郭滔领兵,他日若换个人来,恐不见就有在下这般好商量了。”
“自然。”宋景玄淡笑拱手,“多谢将军。”
夜幕已至,后山处的悬崖并坐着两道身影。时值初夏,风卷着燥意扑来,星月在如墨的长空中明亮非常。
“还在想招安的事?”晏星轻声问他。
宋景玄两手撑在草地,身子微微后仰,眸光细碎,“晏星,我若受了招安,就要赴往北地。”
“你怕我受不住边关苦寒?”晏星很快接道。
“是啊,我怕。”星子闪烁,少年凝望她,几缕发丝拂过眼前,“我怕的可还多着呢。”
晏星一手撑住面颊,存意玩笑说:“不承想鼎鼎大名的...”
这话没能说完,宋景玄一咬牙,伸手就要挠她腰间痒肉。晏星躲闪不迭,连声笑着讨饶。
这般闹了一回,晏星仰躺在草浪中,双颊垂红,气喘未定。宋景玄一手支着身子,垂落下的发与晏星的墨发交缠在一处,他们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星辰。
晏星笑起来,在宋景玄俯身靠近时勾住他的脖颈,与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她说:“我们一起。”
“好。”少年蹭吻着她唇角:“我们一起。”
何惧路遥途险?此心在,此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