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玄仍是笑着,眸底却蕴着一种沉重的、令晏星有几分心颤的情绪。他将语气放得轻松:“是有些事,可能要离开一阵子。”
一瞬的静默。晏星艰涩地启唇问他:“是...去北边吗?”
“对。”他又放缓了些声音,“别担心,只是例行调动。”
指尖慢慢掐入掌心,不担心,如何能不担心?眼前的少年太过耀目,晏星看不透,也不敢去看心底那份朦胧的情,她只希望他能平安。
她从衣袋取出一个四方的朱红色小包,抿了唇轻声道:“这是...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还望宋先生收下。”
宋景玄怔住了。良久,久到晏星几乎都想要收回手时,那枚平安符被缓慢、郑重地接了过去。
他将那枚符按在自己心口,微微俯下身与她对视,眼角眉梢都染上那温柔的笑意,“晏小姐,放心,我会回来。”
会回来找你。
晏星眼眶忽然就酸涩起来,她重重点头:“好。”
那场雨依然未停,敲乱了不知谁人的心湖。
在陪她选好书后,宋景玄递与晏星一个被牛皮纸包着的物件。
“这是何物?”晏星因问。
“一支新式的钢笔,还有一瓶墨水。”宋景玄见晏星颊侧发丝垂落,想与她拂至耳后,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只噙笑说:“我见小姐惯用毛笔,只如今许多新式的书籍报刊用钢笔写阅更为便利,小姐可以试着用用。”
那纸包略带分量,分毫不容忽视地压在她掌心。
“谢...”这个词未能说完,宋景玄手指隔着些距离抵在了她唇前。
“不必言谢。”少年眉眼弯弯,耳根却泛起了红。
晏星屏息,因他这一下的弯身凑近而心跳失控。
“扑通、扑通——”她在他墨黑的瞳孔中望见了自己。
雨打在玻璃窗上,滑出道道湿漉的痕迹。宋景玄很快直身,他侧首看向窗上二人隐约的倒影,笑中有无奈,有坚决,“这世道风雨飘摇,但无论如何动荡,人总要给自己留一片清醒的天地。”
宋景玄北上后,日子好似回到了从前,却又处处显出不同来。
她开始去用那支钢笔,起初因不适应,写出的字歪歪扭扭,远不如毛笔字那般娟秀,只她依然每日默默练习着。
墨水的颜色是深邃的黑蓝,不同于墨锭的乌黑,似乎也带了一点那人曾描述过的海洋的气息。
她隔几日便让翠双悄悄去买几份新式报纸,想要从那字里行间的“主义”“思潮”“混战”中多探寻些北方的消息,甚至是那人的踪迹。
她给宋景玄写过一封信。在握着那支钢笔斟酌许久后,信纸上最终也只有寥寥数语。她不曾流露出逾越的情愫,只是关切地问候他的近况,提及江南依旧多雨。
愈渐工整的字迹仍带着未褪的生涩,但一笔一画都写得极为认真,墨迹中是绵长的思念。
信委托汇文阁的老板转寄了出去,自那以后她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她每日都会去前院一趟,目光不经意般地扫过门房那是否有来信。
光阴缓慢,又仿佛倏忽即过。天不知不觉便寒了下来,北方的消息通过报纸和往来客商,越来越清晰地传到江南。
仗果然打起来了,报纸上开始出现伤亡名单,一个个冰冷的地名和番号令人视之心惊。
这日晏星在窗前写字,天色阴沉沉的,团涌的墨云中夹着几声闷雷。楼下似有客人来访,晏星起初尚未在意,直到那交谈声陡然拔高。
心头莫名一紧,晏星小心地搁了笔,猫着步走下楼梯细听。
“...消息属实吗?”是父亲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凝重。
“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另一道透着疲惫的声音响起,像是常与父亲往来的商会中人,“他们那支队伍遇了伏,被打散了,伤亡惨重。宋老弟他...据传是下落不明,凶多吉少。”
“轰——”惊雷炸响。
晏星扶住门框支撑下滑的身子,脑海中声响嗡嗡,仿佛惊雷的余韵。
下落不明,凶多吉少...八个字钢刀一般绞入她心里,疼得厉害。
手脚生凉,晏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上楼的。积了半日的雨终是倾落,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窗扇被吹得吱嘎作响,天地成了雾蒙蒙的一片。
屋内昏暗以极,她拖着僵硬的身子来到案前,泪珠混着雨点洇进纸里,将墨蓝色的字迹晕染得模糊——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回信,等不到了。
那是一个未眠的夜,仿佛所有泪水都要在一夜流尽。天明后她如常起身,在心脏的钝痛中将钢笔和墨水,连那本《西洋风物志》一并包好,一同锁进了衣箱的最底层。
像是在封存一个短暂的、不切实际的梦境。
多么可笑,她竟然曾生出过不该有的希冀,以为那透过罅隙照进来的一线光能真正照亮她早已被注定的,深宅幽径的一生。
许琼之那样明媚的新女性属于舞台、学堂和外面的世界。而她晏星,从出生那一刻起,她的天地、她的归宿便早已被写好——嫁入吴家,相夫教子,重复着母亲、祖母以及无数前代女性走过的路。
这才是她本该接受的,安稳的,也是唯一的命运。
吴家再次登门了。时局不定,他们更觉当早日将婚事落定,就如结成这门亲事便能在这乱世中多一份依傍,去守住那些摇摇欲坠的老礼数。
晏老爷这回未有太多犹豫,很快便与吴老爷商定了婚期,就在三个月后的冬日里。
婚期一定,晏宅上下便忙碌起来。裁缝来了又走,大红绸缎、龙凤喜烛...各式吉祥物件被源源不断送入宅内,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晏星像个局外人,只沉默地配合着一切。试穿嫁衣时,她面色平静地看着镜中那被层层刺绣与鲜艳红色包裹的自己,心中只觉陌生。
那红色安静得很,像极了无声的祭奠。
一日冷似一日,深院内草木凋零,那茂盛的芭蕉叶也都发黄枯萎起来。晏星连日难眠,便干脆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去看池塘中明月的皎白倒影。
院墙处忽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像夜鸟惊飞,又像是石子滚落。
晏星正自神游,并未在意,那阵响动却未有停下。她凝目望去,双手胆怯地握紧了衣摆。
只见一个身影敏捷地翻坐上墙头,在瞧见她时微微一愣。
月色如水,迷离地将少年笼罩。
是宋景玄。
那个“下落不明”“凶多吉少”的人,那本该存在于她漫长回忆和无尽憾恨中的人。
他穿着一身残破的军装,发丝凌乱,风尘仆仆,下颌还带有一道未愈的浅疤,唯有那双眸子依然明亮得惊人。
少年粲然笑了,从怀中取出帽子,一如初见那般向她行了个脱帽礼,“Glad to meet you,my miss。”
像极了一场荒诞而瑰丽的梦。
晏星不敢呼吸,浑身僵直。她怕一有动作就会惊碎这一泡影,墙头重又会变得空空如也。
可是没有。少年轻巧地跃下来,大步向她走近。
他像是从地狱里挣扎着爬回来的幽魂,带着一身硝烟与血火的气息,再次突兀而又命定般地闯入了她的世界,在她婚期已定、心如死灰的时刻。
他停在了距她几步之遥处,目光一一掠过那被高挂的红绸,最后定在了晏星因震惊而过分苍白的面容上。
他的笑里掺着疲惫、思念与忐忑,开口时嗓音沙哑,眸光比夜色更深,他问她:“晏星,你甘心吗?”
是宋景玄。真的是他。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晏星紧咬住下唇,身子止不住地轻颤。多日来被压抑的想念、悲伤和委屈骤然从麻木下喷薄出来,多得几要将她淹没。
甘心?她怎么能甘心?
在知道外面的世界何等广阔后,在触碰过灵魂自由平等的底色后,在心底悄然种下一个鲜活挺拔的身影后,教她如何能甘心回到那四四方方的天地,对着一个刻板寡言的丈夫去度过这沉寂如水的一生?
那双总是柔顺低垂的眸子此刻盈满了水光,她直直地回望向他,嗓音因抽噎而破碎,只能断续地唤着他的名字:“宋景玄...”
“我在。”少年向前几步,轻柔地托起她的面庞,低首吻去她眼角的泪。
咸涩的、甜蜜的...他低声哄着:“别哭、别哭...我还活着。”
晏星没有躲闪,她揪紧他的衣襟,在铺天盖地的、独属于他的气息里感知着他的存在。
轻微的痒意拂过面庞,晏星平复下些许,哽咽着道:“他们都说你,说你...”
宋景玄稍稍直起身,轻描淡写地说:“遇了伏,队伍打散了。受了点伤,在山里躲了些时日,好不容易才绕出来。”
他视线再次扫过那刺目的红,眸光黯淡下几分,“回来就听说...你要成亲了。”
短短几句话让晏星心脏只是不住地抽痛,她抬手想要触碰他面上那道浅疤,又在将要触及时被宋景玄不由分说地轻握住了手腕。
他定定地注视她,不给她丝毫逃避退缩的余地,那张总是扬笑的面庞罕见地向她显出严肃来,“晏星,告诉我。你若情愿,我立刻就走,绝不再扰你分毫。你若有半分不愿...”
他停顿片刻,无比郑重而恳切地咬字道:“我便带你走。”
带你走。
三个字,石破天惊,久久地回荡在寂静的小院内和晏星耳中,带来一阵眩晕。
...私奔?这是她从小认知里最为大逆不道、最为惊世骇俗的事情。家族蒙羞、父亲震怒、世人指摘......
可是,可是...
晏星想起了许琼之那神采飞扬的模样,想起了书本里那一页页图画,想起了被她锁住的那支钢笔,想起了这十六年来古井般的人生。
“我...”宋景玄目光依旧灼热,晏星迎视上他,声音很轻,甚是在发颤,却又显得那般坚决,“我不甘心。”
她说:“我不甘心。”
又一声音落,宋景玄身躯一滞。他克制着喜意,小心翼翼地将人拥入怀中,柔而又柔地在她发丝上落下一吻,“等我。”他立誓般地说着,“等我处理好军中事务,等我做好安顿,我来带你走。”
宋景玄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院中但余如霜月色。一切都无异,除却她手里那封信,那封他不及寄出的回信。
信纸平整得惊人,月光下,晏星指腹蹭过那些墨迹,又久久悬在了最末二字上——将归。
天晓后万事如常,随着婚期将近,晏宅内处处透着喜意。晏星依旧乖顺地配合着,试穿最终改定的嫁衣,听着嬷嬷关于为人妻为人媳的繁琐教诲。
她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将一些便携的银元和首饰悄悄包好,藏在了那装着钢笔和书册的衣箱深处。
宋景玄奇迹般的生还则在军中引起一阵不小的震动。大战后派系倾轧,人事纷乱,他奔走于各级衙门和军营前,处理那支被打散队伍的善后,也在争取新的任命或调遣。
江南的冬少有冰雪,风寒得刀子也似。三个月一晃即过,明日便是婚期。晏宅内张灯结彩,道道仪程被反复确认着,晏老爷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笑意,言语间已是与吴老爷亲家相称。
夜出稀星,晏星沐浴更衣已了,坐在床沿垂首静听嬷嬷那三从四德、侍奉翁姑、开枝散叶的老生常谈。
待得终是将人送走,夜已很深了。房门被合上,寂寥的暗中惟余一盏灯烛曳动。晏星将窗扇推开些许,见庭院阒静,空无一人。
她挽起长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棉袍,将那装着钢笔墨水、信纸、《西洋风物志》和细软的包袱从衣箱深处取出,牢牢系了个结。
院内仍旧毫无声响,夜风呜咽般地吹着。晏星在窗前坐定,极具耐心地等着。
皎洁的月光洒落案前,只听“嗒”的一声细响,石子敲在窗棂。
这一声极轻,轻得宛若错觉,晏星却是在瞬间站起了身。心脏撞动胸腔,她从窗户探出些身子,见院墙下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正仰头望向她的窗畔。
是他!是宋景玄!
晏星不敢耽搁,她把包袱挎在肩上,将那结紧了又紧。灯烛已要燃尽,晏星蹑步轻推开房门,楼下的光亮和响动从缝隙透进来,是两家的下人在为明日的大婚做最后的准备。
额上不知不觉渗出汗来,她若是这般下去,定会引人怀疑...
晏星合上门,复又走向窗畔。宋景玄已走至她闺阁窗扇的正下方,向上张着双臂。晏星在明明月色下看清了他的口型:
“跳!”
...跳?额前发丝被风吹得散落,心跳声震响耳膜。晏星攀上窗沿,喉间无意识地滑动。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间闺房,将目一闭,纵身跃下——
寒风刮过耳畔,她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宋景玄未有多言,只低而急促地道:“走!”
他牵起晏星,两人快步走向后院一处鲜有人行的角门。
那角门虚掩着,已先被做过了手脚。晏星随宋景玄侧身出去,见宅外巷中已是停好了一辆黑色汽车,车身几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宋景玄拉开车门,将晏星轻轻推入,旋也弯身钻入,“砰”一声带上了车门。
“开车。”他简短地对前面那人吩咐。
汽车缓缓启动,越来越快地驶离了小巷。心跳始终难以平息,晏星起初的新奇很快就被上涌的眩晕覆盖,她在狭小的空间内半蜷着身子,只觉腹部一阵发紧。
“难受?”宋景玄关切地皱了眉,他将人揽过来,让晏星倚靠在自己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很快便到了,要不了多久。”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晏星偏过脸,感受着他的体温与气息,那阵不适的晕眩正被一点一点抚平。
“宋景玄...”她轻声唤他。
“嗯?”少年发出一声鼻音。
而晏星只是唤着:“宋景玄。”
她感觉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指尖缠绕她垂落的一缕发丝,“我在。”
晏星又一遍地唤着,少年也就又一遍地应着。
汽车穿街过巷,驶停在河岸的码头旁。宋景玄率先下车,在环顾过后方小心地扶着晏星下来。
夜风寒凉,晏星脚步尚有几分虚浮,她没有问去哪,只沉默地与他并肩相行。
蓝布包袱被接过,宋景玄牵着她避开已开始忙碌的脚夫船工,径走向一轮货客两用木船。
一戴毡帽的中年人迎了上来,他与宋景玄交换了视线,又打量了眼他身旁那格格不入的晏星,未有多问,只是道:“宋先生,舱房已备好了,随时可以开船。”
宋景玄颔首,塞去几枚银元,“有劳李老大,就按原定路线。”
李老大掂了掂银元,转身吆喝船工解缆。
晏星搭住宋景玄手臂,踏过那有些摇晃的跳板,往前登上了甲板。
缆绳滑动,汽笛发出沉闷的长鸣——船,开了。
运河墨色深浓,水波打在船身的声响不绝,独属于河水的淡腥气充斥了鼻腔,一切都是晏星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在甲板站定,双手搭住船舷,那座静谧的江南小城在视野中越来越远,化为了模糊的影。身心稍定,晏星此时方无比真切地意识到她做出了一个多么大胆的决定。
平明后晏宅必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一件厚呢大衣被披上她肩头,宋景玄也搭着船舷,侧目望向她时眼底笑意细碎,像星子,像焰苗。
“怕吗?”他问她。
晏星点头,又摇头。她回望他,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宋景玄,我这样做...会不会太自私了些?”
少年笑意未变,眸光专注,语气轻而缓:“你不是自私,你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孝道固然重要,但一个人要先是她自己才能谈及其它。”
月亮在水中摇晃出银白的波纹,风携来新一日的气息,晏星忽感眼眸一阵湿润。
宋景玄在缓缓靠近,晏星眼睫颤动,在闭目的瞬间感到一抹即逝的柔软映在了唇角。她听见他轻声笑着:
“Welc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