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甘心吧。”
“嗯。”汐织抬起头看着他,“但更多的……也不是不甘心。”
“那是什么?”
汐织想了想,说:“可能是觉得……如果再快一点,也许就能在‘被要求放下’之前,查出点什么。”
樱井翔的手指在吧台上停了一下,语气难得的有些严肃,“你是在怪自己太慢了?”
汐织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烟熏味好像变得更重了,舌头竟有点麻。
“汐织,你知道你这种想法,”樱井翔说,声音很轻,“很危险的吧。”
“你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如果案子出不来,你会觉得是你不行,如果有人阻止你,相应的你会觉得是你不够快。”他看着汐织的侧脸,“但有些事,从来都不单单是快慢的问题。”
汐织转过头看着他,吧台上的灯光落在樱井翔的眼睛里,很亮,也很深。
“不是快慢,那是什么?”有些执拗,但汐织还是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在眼前这双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里挖出什么才甘心。
“是……”樱井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用词。那双眼睛与她对视了一瞬,但最后却又只是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个。”他的语气缓了下来,“和我说说吧,城东医院的案子,你看了资料之后有什么想法吗?”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汐织知道,这个人看她的方式,从来不是单纯地只是看一个同行,看一个记者追案子的进度,而是一直在关注着看着她有没有把自己逼得太紧。
汐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
“时间线有问题。”她说,“事故发生的时间和医院上报的时间,差了三天。”
樱井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三天?”
时间有分秒的相差很正常,但三天这么长的空白绝不可能只单纯的系统故障可以解释过去的。
“嗯。”汐织说,“家属说事故发生当天就通知医院了,但医院的记录上是三天后才报的。”
“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汐织说,“医院的解释是‘系统故障,记录丢失’。”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你信吗?”
“你信吗?”汐织反问。
樱井翔笑了,带着了然。
“你看,你自己也不信。”他说,“所以这个案子,你肯定会查下去。”
汐织没反驳,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个患者的手术,主刀医生不是他们医院的人。”
樱井翔放下杯子,转过头看着她,“外来的?”
“嗯。”汐织把笔记本上折角的那一页亮给他看,“家属提供的资料里有一张手术记录复印件,主刀医生这一栏写的名字我查了一下,不是城东医院的常勤医,是一家大学医院的外科医,但是那家大学医院和城东医院没有任何官方合作记录。”
樱井翔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拧起。吧台的灯光把他专注时微微垂下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被临时私下请来的。”他说。
“对。”汐织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而且能让一家私立医院私下请外援的手术,要么是难度极高,要么是……不想留下内部记录。”
她的侧脸被吧台上方的灯光照着,轮廓很柔和,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一头闻到了猎物残留气息的猎犬。
樱井翔把笔记本还给她,手指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
“你打算怎么查?”他问。
“先从那个大学医院入手,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主刀医生的联系方式。”
“那个人既然愿意接这种私活,就说明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樱井翔推测,“这样的人,绝大多数都会有自己独特的门路,你如果直接找上门,他多半是不会说的。”
“那怎么办?”
樱井翔想了想,继续说:“可以试着先查查他参与过的其他手术,如果有类似的‘私活’存在,就算做得再隐蔽,也绝对会有痕迹留下。而且医疗圈不大,说起来也就那样,护士、麻醉医、器械商,总会有人知道的。”
汐织听着时不时点头,樱井翔现在说的这些和她想的差不多,只是他比她更清楚怎么从侧面敲开一个人的嘴。
“你好像很擅长这个。”汐织说,眨了眨眼。
“倒也不是,只是以前跑医疗线的时候学的。”樱井翔端起酒杯,“线下跟过几台手术,又和器械商喝过几次酒,所以慢慢就知道了。”
“那你现在还在跑吗?”
“不了。”樱井翔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轻微收紧了一下,“你知道,主播要坐演播厅。而且像我这样突然转职的,他们并不会乐意看到我去跑现场。”
一时之间,两人都沉默了。
“但你现在,还是在帮我。”汐织说,神色有些复杂,“不是吗。”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她,吧台上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是碎掉的星光。
“因为值得。”他说,声音很轻,“对我来说,值得。”
吧台后面切冰的声音停了,酒馆里便只剩下钢琴低沉的旋律。
汐织知道这句话绝不单是在说案子,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随着里面冰球的融化,酒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烈了,烟熏的味道在口腔里慢慢散开,带着一点甜。
“对了,”汐织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说,“你听说过一个医生吗?叫做渡海征司郎。”
樱井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听过。”他把杯子放下来,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意味,“东城大学附属医院的外科医,技术很好但脾气很差,在业内很有名。”
“你见过他?”
“没有,只是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而已。”樱井翔想了想,“听人说过他做手术虽然从来不按常规,但成功率极高,不过也有人说他是收钱才做手术,没有钱就不做。”
“听上去倒是像是灰色地带的人。”汐织思索着。
“差不多。”樱井翔看着她,“你怎么想起问他?”
“难道说……”
“嗯,因为那个患者的手术记录资料上,器械商一栏写了一家我没见过的公司名字。于是我就去查了一下,然后发现那家公司和东城大学附属医院不仅有业务往来,还正好是渡海征司郎那间手术室常用的器械品牌。”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才推测城东医院的案子,或许和渡海征司郎有关?”
“可能吧。”汐织说,抿了抿嘴,“我也不知道,但渡海征司郎这条线值得摸一摸。”
樱井翔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似乎在消化汐织带来的这个信息。
渡海征司郎。
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医疗圈里的一把刀,锋利,危险,谁都不想靠近,但谁都知道它存在。
“如果你要查他,”樱井翔说,“最好还是先从他能信任的人入手。按照我之前的经验,这样极有个性的天才,很少会对陌生人多说一个字。”
“比如?”
“比如他的护士,或者和他合作过的麻醉医,当然器械商也行,只是最后一个要小心,因为器械商往往两边都熟,为了不得罪人,他们给的消息不一定准。”
汐织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的建议很具体实用,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已经推演过许多遍,不像是今天刚知道样子。
“听你这样说,总觉得你也在做这个案子的调查准备。”她看着他,脱口而出,“你是不是——”
“什么?”
“怎么从渡海征司郎入手。”汐织的目光定在樱井翔的脸上,“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基于对渡海征司郎这个人有过深入了解的前提下提出的,这可不像是临时想的。”
“你见过他。”这次汐织用了肯定句。
“那倒没有。”樱井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酒杯的琥珀色液面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只远远看过一次。那天下着小雨,我从东城大学医院的侧门出来,正好看见他从手术室的方向走过来。白大褂的扣子没系牢,袖口卷到手肘,走路的姿势……怎么说呢,带着点‘谁也别挡我的路’的节奏。”
“他的脸呢?”汐织想象着那个画面,忽然很想知道这样的人会有一张什么样的面容。
“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颧骨线条很硬,眼窝深,嘴唇抿得很紧。”樱井翔想了想,“不过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明明是暖棕色的瞳仁,但看人的时候却像手术灯一样,冷,亮,仿佛能把人照穿。那个时候他没看我,只是从我身边走过去,但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后来听说,那天他连续做了两台大手术,中间只喝了一杯黑咖啡。”
“听上去是个不好惹的人。”
“何止不好惹。”樱井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在医疗线跑的时候,曾在他们同行间听过一个说法——说‘渡海医生可以救活别人救不活的病人,但别指望他跟你说一句废话。’,他有三不:不接受采访,不参加学会,不写论文。他只做手术。”
“只做手术?”
“嗯。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发表成果,他说……”
樱井翔停下来,似乎在回忆原话。
“他说什么?”
“他说:‘我救的人都在活着,不需要写在纸上。’”
汐织沉默了几秒,说,“这样的人,很难接近吧。”
“而且你已经试过了。”
“没错。”樱井翔把杯子放回吧台上,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像是被她看穿了的无奈。“以前追一个案子的时候我就想过找他采访,只不过后来没成罢了。”
“为什么?”
“他不见记者。我打过三次电话,他的助手每次给我的说法都是老师不方便。只是最后一次,助手多说了几句——‘渡海医生说,记者来了也没用,因为他只救人,不救世。’”
“只救人,不救世?”汐织跟着重复了一遍最后的话,有些疑惑。
“嗯。”樱井翔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我当时觉得这人太狂,后来想想,他也许是对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记者和医生,做的事本来就不一样。对渡海来说 ,前者手术成功或失败,结果清清楚楚,但后者太大了,牵扯太多变量,他不想碰,也不认为自己碰得了。所以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手术台上,别的事一概不管,他只做自己能掌控的事。”
樱井翔转过头看着汐织。
“可记者不一样,记者不能只救一个人。一个报道发出去,影响的是很多人,也可能伤害很多人。所以我们得想很多,权衡很多,承担很多。有时候查一个案子,虽然明知道有风险,但还是得往前走。”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几分。
“这些年我见了看了许多,那些想救很多人的人,反而往往救不了自己。”
樱井翔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汐织的脸上,停了一瞬。
汐织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微微震了一下。
酒馆里灯光昏黄,爵士钢琴变成了更慢的萨克斯,低沉,悠长,像夜风穿过空荡的街道。吧台后面的老板在调其他客人的酒,雪克杯晃动的声响节奏分明。
两个人在吧台边坐着,酒杯里的冰球慢慢融化,偶尔发出细微的裂响。
汐织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大口,这一次,灼热感从喉咙蔓延到胸口,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烧了起来。
“渡海那边,”她放下杯子,“我还是想试试。城东医院的案子,我会查下去的。”
“嗯,我知道。”樱井翔了然。
“就算他不见记者。不管后面有什么。”
“我知道。”樱井翔应着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吧台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胡桃木桌面上,光影让两人靠得很近。
“樱井。”汐织借着影子的遮掩开口。
“嗯?”
“好像从我们认识起,你就一直在帮我,无论是我们刚认识那时候的采访,还是上次的小野田,亦或是这次的渡海征司郎……所以为什么?”
樱井翔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拿起她面前的酒杯,在自己杯子边缘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樱井翔说,“你能走多远。”
汐织把目光移开,威士忌的烟熏味仿佛还残留在口腔中,带着一点海盐的微咸。
“也许走不远。”她这样说。
“也许吧,”他这样说,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但谁知道呢。不走,就永远不知道。”
汐织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
樱井翔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弯,依旧是没有拦。
吧台上的灯光安静地亮着,此时曲子的主调换成了一把低音提琴,旋律像夜潮一样一层一层涌上来。
两个人在那间小酒馆里坐了很久,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先站起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六本木的灯火,才刚刚开始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