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清正莫名地回忆起年前的谢明夷,一身绯色官袍,执掌圣人谕令,策马神都,清贵逼人。
“欸,听说了吗,那群贱民已经逼近神都城了。”
“放进来?谁颁的令?圣人可许?冲撞了贵人......如何是好?”
“饿死了不打紧,别脏了神都城的街道,到时候生了疫病,掌事的人罪该万死。”
“......”
这群簪缨世家的子弟哪里明白,并非仅是蝗灾,灾祸带来的后果在蔓延,吃不饱饭带来的绝望,对掌权者的愤懑,足以毁灭朝廷累下来的千秋功绩。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蝗灾过境,有人高举旗帜,五斗米教派宛若新生,以一云游方士为首,用黄纸符箓治病救人,那碗中盛的哪里是什么符水,而是多放了几颗黄豆。
道士仅凭这碗寒酸的水就能聚起上百人的队伍,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若非谢明夷颁布新令,禁军执守神都,把萌芽扼杀在摇篮里,这座巍峨百年的城池已经乱了。
雪又开始下了,似乎在为逝者哀泣,谁知这白雪皑皑之下,藏了多少泥泞污秽。
文清正步行到宫门,恰好碰上气势汹汹的殿前司,“副指挥使大人,饭否?”
谢长淮牙咬得咯吱响,闻言愣了愣,拽着缰绳回头,瞧见清风道骨的枢密院院首,一边勒着马,“吁——”,一边指着自己,“文大人是在叫我?”
文清正摸着胡须,“这里也没有第二个指挥使。”
谢长淮努了努嘴,朝旁边一瞟,“怎么没有,文大人眼神儿不好。”
哦,沈枫,穿着玄甲时也是个俊美的儿郎。
文清正一本正经,“副的没有。”
“嘿。”谢长淮咧着嘴笑了,肆意,痞气,“还请大人恕卑职巡防公务在身,不能下马行礼,卑职用过饭了,大人这......可是要归家?”
文清正点头,迎面是家中仆童牵着马车来接。
“告辞。”文清正撩起衣袍上马车,小童在旁边搀扶。
谢长淮握拳,“大人慢走。”
随着车马的痕迹逐渐消失,青玄才挠挠头,说:“奇了,文大人啥时候这么、这么慈祥了。”
谢长淮立即敛起笑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走了。”
青玄打马跟上,倏地头上被敲了个暴栗,“唔,公子!”
谢长淮朗笑说:“还有,不会用词就不要乱用,别在外面丢公子的脸。”
青玄委屈地憋出了个恭敬的“知道了”。
殿前司的巡防已经走远,谢长淮今日本不当值,他是来内廷办另一件棘手的差事。
倏地,宫门外雪花四溢,一匹马当街疾驰,谢长淮眯了眯眼,目测已经是可以挥鞭警告的速度,刚扬起马鞭,表情微微变得狰狞,“阿姐?!”
谢明夷从没这般失态过,横街策马,眉眼含怒。
她勒马,上下打量一眼,“今儿得了什么好?”
谢长淮一愣,“我没有啊。”
谢明夷磨了磨掌心的薄茧,“那怎么这么高兴?”
谢长淮刚想说遇见了枢密院的老古板文清正,刹那间反应过来在这之前自己是在生闷气,那笑一下就散了,胸中还瘀着火,眉一扬,眼一瞪,“我哪有高兴!我气得要死!”
谢明夷舒了口气,看他顺眼不少。
谢长淮觉得今儿诡异极了,先是遇见个不正常的文清正,然后是难得一见的阿姐。
算了,办完手里的事,去皇城寺捐点香火钱吧。
这般想着,他问:“难不成阿姐要升官了?”
谢明夷冷笑,“胡言乱语,你去东市买十只鸡。”
谢长淮呆在原地,忐忑道:“啊?不是打羊肉锅子吗?”
谢明夷哂笑,清润的气质褪得干净,“她不是爱杀鸡吗,我一次性让她杀个够!”
谢长淮心里腾起一股摄人心魄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