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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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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是否要做明君?”

这一问,崇光帝的脸色变了几变,“谢明夷,你好大的胆子!”

宫人奴仆俱两股战战,只得压低脖颈,小心翼翼地喘息,唯恐惊了圣人。

饶是伺候御前的封恒也略感惶恐,自搬离潜邸旧宅入主东宫以来,崇光帝还未曾如此大动肝火过,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看向跪在御前的谢明夷,这位名动神都的大人物,暗叹果然沉着冷静。

先帝常年征战,伤了根基,子嗣不丰,欲立长公主殿下承袭正统,女子临朝自古以来闻所未闻,商议之初,满朝文臣口诛笔伐,一辩女子称帝乃废黜祖制,牝鸡司晨,颠倒乾坤,二辩女子窃居九五尊位,上悖天命,下违民心。

先帝在朝堂前斩杀谏臣,血溅金銮,骂道:“一群酸腐儒生!”

若文臣尚可震慑,武将的反驳更是直截了当,两个字足以概括——“造反”!

对于历朝历代的皇帝,兵权的集中向来是心病,在祖宗开国时,举国实行府兵制,君王点将,将不练兵,给兵士分拨土地,农忙时回家种地,有战事便响应征召,如此既可缓解养兵压力,又形成兵不知将,将不掌兵的局面。

可历代先王开疆扩土,大周边防战线漫长崎岖,地主涌现,世家林立,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士兵失去安身立命的根本,再加上日益艰巨的戍边重任,兵士往往十年不得代,各地边防的常备军应运而生。

兵只知将,不知皇帝,更有所谓的“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武将的“清君侧”是师出有名的威胁,前朝有“八王乱政”珠玉在前,先帝无论如何也不能将长公主殿下推至东宫。

此事需从长计议,不可去争朝夕,其中一项便是开神童恩科,培养国中神童,皇帝主持童子科,中书省复试,出色者被授予“秘书省正字”的职位,最难能可贵的便是“无论男女”。

先帝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只要不是立皇太女,诸臣都不敢再上书劝诫。

谢明夷和陆青越是童子中的佼佼者,名气却大相径庭,陆青越受朝廷举荐,谢明夷靠用功苦读,最终两人皆以神童登科。

只是好景不长,先帝乍然晏驾,崇光帝登临帝位,神童恩科中道崩殂。

陆青越几乎归隐,谢明夷成为朝堂上唯一的女官。

她当然知道,诸臣留她并非珍惜才名,而是天子的命令断没有朝令夕改的道理。

谢明夷入朝,可以说是受了长公主的荫蔽,先帝要为新君铺路,她就是那块垫脚石。

崇光帝不信她,仍允她进秘阁读书,在满朝的争锋中为她支起屏障,雪中送炭是帝王驭心的权术,又博君臣相得的美名。

史官该如何润色?史书该如何记载?

崇光帝是夹缝生存的傀儡,谢明夷是退无可退的孤臣,皇帝施以恩惠,忠臣粉身碎骨。

谢明夷面无惧色,又问:“皇上是否要做明君?”

宣政殿外风声鹤唳,大太监噤若寒蝉,崇光帝摩挲着玉扳指,病中颜色呈现出惨烈的瑰奇,“朕自然是要做明君,明夷又该如何?”

谢明夷瞥见他薄冷的笑,战战兢兢的宫人奴仆,忽地心下了然,皇帝怒气缘何。

太后执掌宫中,这里就没有她的耳目了吗?

崇光帝称帝以来,枢密院日日呈请安奏折,偏偏在今日动了雷霆,他非是生气不得志,而是要告诉长公主与太后,谢明夷需仰帝王鼻息生存。

崇光帝忌惮她们,更是不信任她至此。

谢明夷无异色,眸中闪烁着难堪的寒光,掌心硬生生掐出月牙,“臣当以丹心为烛,以青史为鉴,凡皇上所命,无不应命。”

“明夷是朕之肱骨。”

那日风雪正盛,谢明夷分不清是心寒还是体寒,今日天朗气清,她仍是跪在这处,只觉筋骨被冻得滞涩。

她安静等着,膝跪在瓷上,血色透不过绯袍。

崇光帝把奏章翻得哗啦作响,半晌之后才沉声说:“各地为太后进献的礼单你可曾看过?”

谢明夷薄唇轻抿,“未曾。”

“啪!”一份烫金奏折就这样被摔下案台,丝绸缎面沾染了茶水褐渍,她拿起来翻阅,指尖也被污脏。

礼单上的珍宝不计其数,鎏金嵌绿松石法螺,沉香木雕山水笔筒,波斯琉璃盏,南阳火浣布......有行不起眼的小字藏在其中,内容却令谢明夷瞬间惊寒。

“窦后临朝图。”谢明夷低声轻喃。

窦后是前朝外戚干政的典范,离登临帝位一步之遥,天子冕服,拜谒太庙,这几乎是要把有悖纲常几个大字刻在帝王的脑门上了。

崇光帝闭眸,指尖点着台案,“朕还记得你说天下事在明君,而不在后宫,此局又何解?”

进献《临朝图》的名册很长,有殿中丞方崇勋这等清流,真心掺杂着假意,教人难以捉摸。

谢明夷垂眸说:“皇上该想的是究竟是谁要离间您与太后间的母子感情。”

崇光帝眼神一凌,“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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