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灿被从偏殿召来,少年的鬓角微乱,红润的眼里含着泪,像是被吓怕了,并未好生行礼,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嗫嚅着:“皇叔,姑母。”
他虽未被刺,但在含光殿的骚乱中,自己摔了一跤,太医给额头上了药。
永嘉百无聊赖地翻着书册,抬眸“嗯”了声,问:“还疼吗?”
公事公办的态度,语气既不疏离也不亲近,没加称呼的前缀,又是在宣政殿这般泰然自若,倒是让身旁的人怔了怔。
萧灿见有人关心,嘴一撇就想哭,立马又憋住了,“不疼了。”
崇光帝眼神晦涩,隐有怒火腾起。
除了对萧灿例行的照拂,诸臣倒是更好奇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这个人。
对于救命恩人,萧灿此刻有种无法割舍的依赖。
宫廷森寒,细密的风像刀刃正侧横斜地刮着他漠无反应的躯体,萧灿在方才的沉寂中已经明白自己这条命悬而未决,行凶的人接下来未必没有手段。
顺福已死,他再没可信任之人,六神无主下只能抓着陆青衍不松手。
崇光帝精神不济,或是永嘉长公主在,或是诸位朝臣也在,他撑起几分帝王的威严,脊背挺立,小声咳嗽,“陆青衍。”
陆青衍跪下,“罪臣在。”
众人都注意到她跪下时的滞涩,身形也略微摇晃,陆天明的事没有定论,即便有进退失据的过失,陆青衍如今握着救萧灿命的恩情,只要不是通敌叛国的罪责,都不会被论处。
几乎是瞬间,风向改变了。
诸臣神色各异,不过皆有几分庆幸,在神威将军府最落寞的时刻,没有落井下石去踩一脚。
陆青衍在含光殿都未曾褪下的鹤氅,眼下倒是脱了,那上面沾着顺福的血,是萧灿紧攥时留下的,不适宜穿着来面圣。
她里面穿着宽袍,是神都旧年的样式了,虽然是新衣,却漫着陈朽的颓唐,衣服也并不合身,颈松垮地贴着领,延伸着脂玉浸水般的冷白。
有些过于憔悴了。
永嘉这才好好打量她一眼,“今日在成直门,本宫见的可是你?”
陆青衍点头说:“是罪臣。”
“腿脚怎么了?”永嘉问,书册放在膝上,难得有饶有兴趣的时候。
她对许多人都没印象,当时同样是这声令人牙酸的叩响,使得她好奇多瞧了一眼,只一眼便锁定了陆青衍。
漂亮的孩子总是惹人心疼的。
走过了那段熙攘的宫道,她问沈枫,“那是谁?”
沈枫顿了顿,说:“殿下说的该是神威将军府的少将军。”
“陆天明家的?”永嘉莫名笑了笑,“瘸腿的少将军么,连马都上不去吧。”
她挺好奇的,忍到现在才来问。
对于陆青衍来说,这不是一道审视的目光。
今日符昭雪也问过,不过跃跃欲试的打量更多,她无奈,怎么还有人想和瘸子一较高下的。
陆青衍抿着唇,才说:“断了。”
谢明夷自然在殿内,谁都知道崇光帝最信任她这个权知制诏,她安静地站在崇光帝身侧,漠然的眼神在陆青衍进殿之后缓慢泛起涟漪。
她跳脱地想,金鸡独立也是门江湖绝学。
永嘉或多或少听过北境少将军的传闻,说书人讲“暮云之役”,是月光之夜,马蹄轻扬,暗渡险关,讲“六谷围剿”,是袍迎长风,眼望西天,枪指归途。
这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将军。
可如今么......在寒冷的皇宫内廷,乖顺是这躯体里唯一的骨骼了。
永嘉尾音轻挑地“哦”了一声,接着问:“怎么断的?”
陆青衍不知道贵人为何有这么重的好奇心,不过此刻,似乎也激起了崇光帝的兴趣,还有禹王萧灿的,少年惊魂甫定的双眼紧锁着她,似乎要从这瘦削的皮囊里掏出魂魄来。
陆青衍久不出声。
诸臣被免了跪,各有各的老神在在。
永嘉说:“很难开口吗?”
陆青衍磕头说:“不是,罪臣惶恐,是谢大人打断的。”
谢明夷成了下一个被万众瞩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