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崇光帝自断臂膀,着实难受,却也不得不继续,“明夷,此事虽与你无直接干系,但长淮是你亲弟,今番差事出了纰漏,你亦有督导不力的过失,朕,罚你三月俸禄......咳咳。”
陆青衍轻咬着唇,撕下干硬的皮。
这应该是崇光帝最大的让步。
谢明夷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罚奉三月已失了脸面,永嘉长公主若还要步步紧逼,皇帝羽翼渐丰,未必没有鱼死网破的手段。
顺福死得太蹊跷了,昨日不死,明日不死,偏死在今日众目睽睽之下,东苑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动手,为着私情也有可能,断肠草又不是什么稀缺的毒药,乡野间常见的东西,随便谁都能拿到。
方才是沈枫去押解的内宦,又抢先发难,永嘉长公主咄咄逼人,若是顺福的死关乎到皇室夺权,大可以当着诸臣的面揭露崇光帝的野心,还能顺势让太后母子离心。
如今闹出这么大阵仗,无非是长公主掐着命脉,顺势用顺福的死来斩崇光帝的臂膀。
陆青衍只能想到这么多了。
在陆青越的恶补下,她对朝中的党派关系有所了解,但也仅限如此了,至于顺福究竟是谁杀的,是私情还是阴谋,她真的想不出来。
况且,在座诸位估计也并不在意。
萧灿默不作声蜷在檀木椅里,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抖动,失了皇亲贵胄的仪态,瞧着真真心酸可怜。
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谢明夷平静地认了罚,“谢主隆恩。”
她话音落下不足一刻钟,殿前司都虞候陈祐在殿外朗声禀告,封恒急匆匆地走进来,跪在地上磕头,“皇上,殿下,殿前司的人说抓住御前行凶的罪魁祸首了。”
永嘉点头,“让人进来回话。”
封恒看向首座,崇光帝略微颔首。
陈祐领命进来,押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众人都认得她穿着的服饰,是在宴上表演九盏舞乐的教坊司伶人,其后还跟着战战兢兢的教坊使。
“回禀皇上,臣是在含光殿搜寻到的此女,她藏匿在教坊司众多伶人之中,眼神躲闪,脚步轻浮,臣捉住她时,她手臂上有发射袖箭的机扩。”陈祐沉声,撩起她手臂上的薄纱,几乎是半边肩膀的赤裸。
女人垂头抱着双臂,口中喃喃有词,随着陈祐粗鲁的动作摇晃,像离了枝的无主枯枝。
谢长淮冷眼,陈祐和沈枫是一丘之貉,谁知道这又是从哪儿薅来的证人。
韩川良快步上前,握住了伶人纤细的手腕,仔细查验机扩上的痕迹。
教坊使苍白着脸,说,“皇上,此女名唤玲珑,是去岁从民间勾栏瓦舍中选拔上来的乐工,经过了奏曲和舞蹈的校核,教坊司乐籍册登记在案,关于此女的姓名,籍贯,选补,年资,所属乐色的记录详尽,家世清白,并无不妥,也是过了太常寺少卿大人的眼的。”
太常寺少卿出列,慌忙道:“是是是,臣对此女还有印象,为着给太后圣寿宴做准备,提前训练伶人,玲珑是正规选拔补阙,所属琵琶色,因表现出众,特许此次演奏,臣、臣也没想到她会作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韩川良行礼,“皇上容禀,臣已查验过了,此女腰牌确刻有‘玲珑’二字,背面有教坊司官印,此点上做不得假,乐工着碧色窄袖短衫,腰系革带,机扩精巧,藏于革带中禁军难以察觉,含光殿上那枚袖箭和机扩属同种锻造技法,机扩上也有发射后的痕迹,臣敢断定——”
突然,殿上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喊叫,“我要杀了你!”
玲珑发了疯似的挣脱着束缚,陈祐完全没想到此女还有这般力气,也没想到她还敢在御前失仪,一时圈她不稳,被踹得松了手。
“放肆!”陈祐怒目圆睁。
沈枫连忙拔刀,“快保护禹王殿下。”
玲珑冲着萧灿的那处跑去,被绊住摔了个跟头,满脸血地爬起来,念着,“报仇,报仇......”
萧灿被吓住,缩在陆青衍身后,禁军向他围拢,挤掉了他的青玉发冠。
陈祐连滚带爬地冲上来,只听“噗嗤”一身,横刀穿过了玲珑的右肩,碍于她是关键的证人,并未朝着心口刺去。
即便如此,仍是血流成河,玲珑受此剧痛,半跪在地上,手臂血淋淋的,她狰狞的脸上滚下两行斑驳的热泪,捏着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簪,指骨已尽数被折断,白骨刺出殷红的血肉,想必是被抓捕时反抗,禁军的手笔。
她距谢明夷不足三尺。
于是谢明夷眼睁睁地瞧着,那把浸血的银簪在瞬间没入了陆青衍的胸口,玲珑哭笑着呕血,“少将军......你输了么,怎么只有你,只有你......”
谢明夷猛然站起,心口狂跳。
诸臣惊愕,原来凶手竟不是同一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