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点刑狱司是什么地方?腌臜的,见不得光的,替贵人们办事,韩川良见过无数种阴私手段,剥皮抽筋,摧心剖肝,就是真拎个鬼审,也不见得多吓人。
可陆青衍不一样啊,她现在比鬼都可怕。
韩川良心思百转,圣人刚说严查,玲珑肯定是要入提点刑狱司的,按照衙门查案的规矩,这苦主也得提回去审问,口供录出来,天儿都亮了。
可这......陆少将军能活到天亮么?
再者,方才玲珑念叨的,所有人都听到了,到时候供词上添一笔,北境水涧城兵败,韩川良魂儿都快散了。
他敢往案牍上写么,敢呈给太后和殿下看么。
韩川良忍不住拭汗,看向高台。
沈枫得了长公主的令,收刀压人,和陈祐一左一右架着玲珑,往宣政殿外拖,血痕蜿蜒,浸在砖上。
“咳咳。”陆青衍还是跪坐的姿势,垂着头,不说话。
萧灿见她在发抖,唇一抿,拨开护卫,捡了地上的氅衣,往她眼前递,“穿、穿上吧。”
冠散乱着,发髻松了,失了皇家威仪。
他站在陆青衍身侧,于是群臣的目光不敢再隐晦地往这处瞧。
“多谢,殿下,咳。”陆青衍的背松了一点,接过氅衣,披在肩上,动作每重一分,胸口就渗血。
不过她面无表情的,只是咳嗽的声音愈发重了。
谢明夷深吸了口气,拇指微微扣紧。
今夜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她的预料了。
宣政殿的门槛高,失了魂的玲珑被颠了一下,那双昏昏无神的眼又凝在殿中,“陆青衍,你贪生怕死!怎么死的不是你!你该死......唔!”
陈祐第一次放手是一时不察,第二次防备着便不可能了,他弯腰捡了块红布,毫不留情地往玲珑嘴里塞。
仵作跪在门外,连气也不敢喘,那团糊烂的内脏摔在地上,他匍匐着用袖子往外拢,“大人慢些。”
沈枫一脚踩上去,溅起点肉沫,一手压着横刀,一手去拎剩下的半只耳朵。
玲珑“呜呜”地闷哼一声,脑袋缓缓歪倒,瞧着是疼晕了。
诸臣只愿是没瞧见,也没听见。
谢长淮倒是看得清楚,喉咙里泛恶心,皱眉压了下去,悄声说:“阿姐。”
谢明夷无甚表情。
谢长淮扯了扯她的袖子,微微疑惑,“阿姐?”
“嗯。”谢明夷若有所思。
玲珑来得太蹊跷。
崇光帝命她给陆家递帖,不管来的是镇国公府,还是神威将军府,陆青衍的命都保住半条,萧灿御前遇刺,她救驾有功,保了另外半条命。
圣寿宴守卫森严,教坊司就能那么巧地挑中个兄长从军的军户,还能那么巧地把行凶用的机扩带进来,况且伶人在西苑训练,若有心刺杀,挑个良辰吉时,去东苑把人杀了便是,可非选在顺福身死之后,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蓄意为之,真是说不清楚。
这......身份又该如何隐瞒呢?
谢明夷状似不经意地问:“医官局的御医呢?”
她在想事情,抬头再看,簇在这儿的御医都不见了。
黑云遮了冷月,殿外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跪晕了几位大人,诺。”谢长淮仰着下巴,眼神往高台上指,“章衡在那儿呢。”
受伤最重的人,却没人敢上前治。
伶人的鞋精致,嵌了几颗珠子,拖行的时候,鞋跟蹭着地,掉了一只不说,珠子滚得七零八落的,几个内宦提着桶,跪在地上擦拭。
血迹变成水渍,大理石面光可鉴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青衍系氅衣的手抖得愈发厉害,指尖腻着血,在绸带上打滑,她往袖上蹭着污渍,一下两下,十分用力,“咳咳......”
谢明夷看她眼尾都红透了。
永嘉长公主腕上拖着本书,翻得津津有味,等沈枫跨步进殿,神情自若地候着,她才堪堪合了书,叹了声,“好戏。”
她身侧,崇光帝低声呵道:“章衡!”
章衡急得满头大汗,赶忙给皇帝把脉,顺气,施针。
“你你你......”崇光帝指尖点着他,一点点地往下晃,脖子上起了红,本就孱弱的身体跟着往后仰,眼皮一翻,竟是晕了。
这下,没人能冷静得了。
诸臣急切切地一阵“皇上!”
谢明夷眼神一凛,三步并两步地走向高台。
永嘉也变了脸色,搀着皇帝,“怎么回事!”
“皇、皇上急火攻心......晕、晕了。”章衡噗通跪着。
“本宫没瞎。”永嘉低声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