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着了银甲,干净利落,枪尖遥遥指着远方,“迟早有一天,我军的铁骑要踏平敌营。”海东青在顶上盘旋,凌厉地落在肩上。
“少将军威武!”身后跟着十几名近卫,表情坚毅,有荣与焉。
吃了败仗的郁闷,少年冲动的意气,在迅疾的马蹄声中逐渐湮灭。
“哦?”永嘉好似发现了新鲜有趣的事儿,打量着她的镣铐,“本宫久居宫外,许久不曾理会过朝堂上的争执了,竟然不知,沈枫,可有此事?”
“禀殿下。”沈枫抱拳,“确有此事,是皇上亲自下的命令,将少将军暂囚于将军府,由殿前司前副都指挥使谢长淮看押。”
这一句话伤了三个人的颜面。
韩川良擦擦汗,幸好谢长淮跟着谢明夷去了皇上寝殿外面候着,没听见这句含沙射影的嘲笑,否则以这位公子的脾性,在贵人面前不敢说什么,私底下怕是要撕破脸。
“既然是皇帝的意思。”永嘉沉吟片刻,“本宫不便越俎代庖,灿儿的贴身内宦被人下了毒,此事不是你的过错,但殿中的箭却冲着你来,你虽救了禹王,但事因你而起,无功无过罢。”
陆青衍磕头,“罪臣谢殿下宽恕。”
玲珑刺入她胸口的簪毫不留情,完全没入,血水汩汩,幸好偏了须臾,未伤及心肺,不过也是令人坐立难安的伤势。
陆青衍先穿了氅衣,遮了可怖的伤口,后咬紧了嘴唇,殷红的颜色显出气血,她万万不可以让医官局的御医摸到脉搏。
不幸中的万幸,御医随侍在太后和崇光帝身侧,并未有人可怜她的伤势,即便是想替她医治,也不敢越过贵人们的命令。
神仙打架,池鱼遭殃。
陆青衍目前已经分辨不清楚究竟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崇光帝想要用她这把刀,来压住北境的虎狼,太后和永嘉争相斗法,又岂会坐视不管,放任这样大块的肥肉落入皇党之手。
陆青衍只知道昨日要救她的人,今日也极有可能想要了结了她。
这种当众的侮辱,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在廊下休息,可曾见过灿儿的内宦?”永嘉问道。
听到事关顺福,萧灿才勉强打起精神。
长廊居高临下,可观整个东苑,陆青衍不敢胡言,“罪臣不记得顺福公公的样貌,那日人来人往,罪臣许是见过的,但没有印象了。”
“难为你了。”永嘉长叹,“伤势如何?”
见事情没什么进展,萧灿瞬间又蔫儿。
陆青衍心口顿跳,“多谢殿下挂怀,罪臣并无大碍。”
今日月圆,乌云被风吹开,又是清凉的月色,给永嘉披上不可亵渎的神圣光辉,“等皇上苏醒,怕是要找本宫要人。”
她这一句话,直接将崇光帝与陆青衍捆绑在一起。
陆青衍万万不敢,只能求恕,这时候她能说什么,只能不厌其烦地认罪,“罪臣不敢烦扰皇上。”她话里十分虔诚,“水涧城一战,我军损失惨重,罪臣被困于贺兰谷,战士们勉力奋战,朝廷调度得当,晋西军驰援及时,罪臣才捡着这条命。”
“殿下。”她抬头,眼眶盈泪,颇为伤怀,“在将军府面壁思过的这些日子里,我每日都在思索自裁的手段,阿姐劝我‘君子以自强不息’,我非君子,却是个人,时至今日,殿下一句‘难为’,我才幡然醒悟,殿下怜我孤苦无依,皇上记挂的是与父亲的情谊,于君于父,我舍命难抵。”
诸臣听了,啧啧称奇,无一不在心里说她是个可怜人。
永嘉挑了下眉梢,“本宫自在逍遥惯了,不管北境军务,皇上看重你,想必你虽有过失,却不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萧灿已经听呆了,这事儿怎么又莫名其妙地扯到北境军务上了,不过他虽天资愚钝,却也会审时度势,始终闭口不言。
永嘉长公主长叹,“你身负旧疾,又添新伤,赐座吧。”
内宦听令,有条不紊地搬过来一把太师椅。
陆青衍很烦,坐上去是众矢之的。
萧灿也累了,瘫在椅子里,毫无亲王仪态。
陆青衍波澜不惊地坐下,如坐针毡之感,两只手虚拢在一起,倏地想起个致命的关键——医官局的御医。
她方才说得言辞恳切,永嘉长公主心里再不喜,顾及皇家颜面,也不会让她失血死在殿中,御医去了贵人寝殿,医官局还有值守,并非无法调动。
她绝对,绝对不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陆青衍不怕死,但必须苟活,北境的命,父亲的命,侮辱,背叛和欺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衣袖下藏着女儿家的白皙,尽管打仗风餐露宿,这双手生了厚茧,可仍能瞧出端倪。
她以后也只能是个奄奄一息的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