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戴配饰的习惯,昨日在东苑和符昭雪比了箭,要借扳指来拧弓弦,夜里赴宴,血溅含光,就一直没机会摘下来,转扳指和捻檀木珠相似,都有平心静气的功效。
谢长淮搓了把脸,气道:“你是没明着骂,阿姐说那话,连起来就是骂我瞎闹脾气,和畜生差不多。”
“你好好想一想。”谢明夷静了少倾,“从头到尾,我可一句话没说过你。”
谢长淮仔细想想,毛也理得乱糟糟的,“的确,的确!都是青玄在说!”
这位是他的亲姐姐,他说也说不过,骂也不敢骂,还能怎么着。
市集门口堵着不少人,神都城东南西北有四个买卖的坊市,靠近皇宫内城住着不少达官显贵,亭台楼阁,花鸟池鱼,要靠手艺人打理,坊市里售卖的东西也要赏心悦目许多。
在这停了一会儿,趁着热闹的劲儿,谢明夷敛起笑容,“原以为你整日只晓得舞刀弄枪,看来在殿前司还是学了些观人的本事。”
禁军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比起朝堂的明争暗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的官员至少是有真才实学的,顾及着儒生的名声,万万做不出一身二任的事来,皇党,太后党,公主党......
今儿个敢朝三暮四,明个儿就没主子敢用,谁能拿仕途来开玩笑呢。
谢长淮轻哼说:“衙门里都是群油光水滑的糙汉子,谁给的东西诱人就向着谁,在别人手底下讨口饭吃,可不得会看脸色么。”
除了他,禁军里受家族庇护的人不少,整日游手好闲的,就单独挂了个虚职,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回人。
“各有各的难处。”谢明夷向来不去置喙别人谋生的手段,若她是食不果腹的处境,这脊梁骨也硬不起来,“禁军是中央近卫军,在里头待个一年半载,履历漂亮,升迁也快,可想要的越多,付出的就越多。”
“我没想要什么。”谢长淮说。
“不气了。”谢明夷拍拍他的脑袋,温柔地笑笑,“当初禁军选拔,你有个寄禄官的七品官身,那日你连学也不上了,兴冲冲地跑回家,告诉我你想进殿前司当值,我问你为何?你可曾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几年前的事情了,少年郎说起从前来总是难为情的,“没......没说什么吧,我怎么不记得了。”
谢明夷见他不认,便说:“你说‘威风’,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什么,就这么一次,水汪汪的眼睛,长得跟个小姑娘似的......”
“谁、谁像小姑娘了!”谢长淮赶忙打断她,板着一张脸,“阿姐,忆往昔便忆往昔,不要无中生有。”
“好了好了。”谢明夷敛笑,正色许多,“我原想着你若是胸无大志,府里也能一直养着,可你偏生了志气,我又怎好拂了你的意,殿前司鱼龙混杂,实在不是个好去处,我在皇上跟前做事,也有许多为难之处,我在朝中说得上几句话,却不能保你在禁军里的安危。”
谢明夷没说的是,长公主不喜皇帝,她是首当其冲,朝堂上攻讦不了,便在殿前司放肆,近些年来太后做事也愈发扑朔迷离,魏昭掌管宫廷出入,禁军巡防内外皇城,哪能没有交集。
各为其主,人心不古。
“阿姐何必担心。”谢长淮挠挠头,阴霾一扫而空,“我是要比阿姐活得久的,阿姐长命百岁,那我就是一百零一岁,给你处理完身后事,我才能了无牵挂地去找阎王爷点卯。”
谢明夷又敲了下他的头,“又油嘴滑舌。”
“事实上,我的担心的确没错,这几年你在殿前司任副职,顶上有个指挥使压着,去城郊剿匪,替刑狱司抓人,去疫区护卫使臣......每次都把最棘手的差事扔给你。”谢明夷想起来都尤为心惊。
特别是去剿匪,几十年的沉疴弊病,就派给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那群贼匪猖獗,不仅拦路抢劫,连官儿都敢杀。
谢长淮活着回来了,身上被刺了几个血窟窿。
谢长淮见她神色微变,说:“都是过去的事了,阿姐别提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是过去了。”谢明夷闭眼缓和片刻,轻声说:“福祸相依,这次你被革职未必不是好事,曲意逢迎的本领你不必学,好好歇一阵儿,忘了吧。”
马车停在谢府门口,朱红色的门虽没有将军府的气派,比起周遭几座大学士的宅院,仍是无出其右的,鎏金匾额是御笔亲书,昭示着煌煌神威。
那么沉的一声,“太后时日无多了。”
谢长淮震惊地看着他阿姐,眼前倏地乍现出另一双眼,在宫门口遇见的陆少将军。
她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