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衍还记得她想说的这件事。
她还没学功夫的时候,陆天明已经带着她赴宴露脸了,为的是替她疏通北境的情报网络。
“绥阳风家,做的是盐铁生意。”陆天明在席上提醒她。
陆天明在北境声名赫赫,这年初刚受了朝廷的拔擢,被敕封为神威将军,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风家家主娶八房小妾,绥阳城敲锣打鼓,从清晨闹到入夜。
他家的小女儿风叙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位新姨娘不满意,专挑了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捅娄子,问她:“你母亲呢?”
陆青衍一愣,“我没有母亲。”
风叙白皱着眉头,女孩子惯有的,脆生生的调子,“胡说,人人都有母亲,你怎么没有母亲,难不成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陆青衍不想同她讲话,冷脸道:“我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风叙白娇生惯养,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愈挫愈勇的气势,“他们说你母亲能在别人手掌心里跳舞,你给我说说。”
陆天明坐的主位,和风家嫡系挨着。
陆青衍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有父亲,有叔叔,有伙伴,没想惹是生非。
以前楼里的姑姑们总说,不听话就要挨打,入了夜的楼很冷,挨打以后就蹭不上饭,只能忍饥挨饿,不仅如此,等天亮了,还得洗恭桶。
风叙白见她不说话,不大满意,两只手探过来,揪着她的脸,“小哑巴啊,怎么不说话?”
陆青衍忍了一下,脸被扯得红红的,不哭不闹,也不吭声。
她不懂,姑姑们总给她穿下人的粗布衣裳,后来有了父亲,除了料子舒服点,也还是男子束发的打扮,腰上多系着青佩,上面刻着“陆”字。
陆青衍不能和她起争执。
可风叙白不明白,说:“有什么啊?不就是个舞姬。”
这瞬间,陆青衍眼睛红透了,几乎是遵循本能,扑上去挥了一拳,丝毫没有留情面,“关你屁事!”
楼里夜夜笙歌,言辞粗鄙不堪,陆青衍听了不少污言秽语,懂的不懂的都记着,有时候遇见出手阔绰的客人,叫她过来,摸一把脸,能赏两个钱。
每逢这时候,她会笑,会说“谢谢”。
彼时,她不懂姑姑为何会让她“滚,有多远滚多远!”
此时,她也不懂一个“屁”字,对于未来的北境少将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青衍干惯了粗活,力气大,风叙白却学过功夫,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侍奉的仆从从惊诧中回过神,忙上前来拉架。
风叙白抓伤了她的脸。
她拆了风叙白的发髻,还咬伤了她的脖子,那一口发了狠,小狼崽子牙缝里都是血,“你再说,我会杀了你。”
晏七是把这事当丰功伟绩讲给庄笙听。
“薛一山睁着眼睛说瞎话。”陆青衍说,“他又没说我不像大将军,我看他是找不到恭维的话了,或者是想拍别人马屁。”
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陆青越深居简出,从来不见这些人,也算是摆明了镇国公府的态度,以后关于陆家的事,河东决计不会插手。
庄笙说:“主子的意思是......他们是想试探大小姐的态度吗?”
“管他们怎么想。”陆青衍沉静了片刻,把戾气都压下去了,“陆青越没那闲工夫。”
她捡起册子来看,来拜访的朝臣不少,多是因为萧灿和谢明夷来的,贵人们的态度放软了,他们自然得紧随其后。
这些人如今能坐稳自己的位置,个个都有大能耐大神通,趋炎附势都谈不上,送的都是些适宜的药材,没几件名贵的东西,既没踩着圣人的底线,也没拂了将军府的脸面。
庄笙精通药理,逐一归置记录。
陆青衍感觉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块沾了屎的肥肉,既丢不下,也咽不下。
这些东西她一个都不想欠,该还的时候还,她眼神跟着往下,一篇一篇地翻,指尖叩着块空处,“瞧瞧,只有谢大人,什么都没送,还从我这儿搬走把椅子。”
庄笙说:“谢大人给了您钱。”
陆青衍心不在焉地点头,“是,都知道她讨厌我呢。”
说完,她手指点着膝,莫名其妙地笑了。
想来,当初被囚禁,人人视她为洪水猛兽,无人敢近将军府半步,谢明夷敢堂而皇之地来送鸡,来打断她的腿。
如今她重获自由,前程未卜,人人都来讨个好脸色,谢明夷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