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门的将领认识她,从高处下来,“大人慢走!”铁甲磨蹭的冷声,夹杂在细碎的雨声中,显得格外硬朗。
谢明夷敛眸 ,“怎么了?”
将领抱拳行礼,仰望着她,“大人去了城外,回来得晚了些。”雨水密集起来,洒在她粗粝的眉上。
周遭的杂声更急切,神都的百姓举着手里的东西遮雨,争先恐后地往家里去。
马儿受了惊,谢明夷亦染上几分不耐,“城中出了什么事?要盘问这么清楚。”
将领招手,唤了个下属,没听清楚她言辞中的不快,抬头笑说:“大人该早些,落雨了,打湿您的衣裳。”
谢明夷看他目光真挚,思索片刻,松了眉心,“无碍,此去离府中也不远了。”
“大人矜贵。”将领从下属手里接过伞,又双手奉上,“咱们这些糙汉子都经不住,您别受了寒,耽误了正事。”
那是把青竹骨伞,油纸伞面,没别的样式。
谢明夷接过伞,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齐河。”将领说。
谢明夷点头,“谢过了。”
齐河又抱拳,咧着唇笑,“大人慢走。”
这场雨来得凶猛急切,雨水砸落,溅起雾气,三尺之外便看不清,只能辨认隐约的轮廓,又临近夜幕,宵禁时分,百姓赶路的步伐愈发凌乱。
雨声,脚步声,惊呵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谢明夷一手撑伞,一手执绳,慢慢地在雨幕中前行,像遗世独立的尘外来客。
“哒哒哒——”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悄然而至。
“阿姐!”谢长淮从巷子里钻出来,停在她面前,“你去哪了?”
即便是打了伞,骑马过来,斜雨侵身,衣襟前面便湿透了,谢明夷瞧了他一眼,“你问我?我还没问你。”
谢长淮勒绳调马,与她并肩,笑嘻嘻地说:“你问我什么?”
“你玩够了,不往家走,跑马作甚?”谢明夷的衣摆也湿透了,但全然不像他似的,像刚从水里拎出来的。
即便是落汤鸡,仍盖不住胭脂水粉的香味。
“找你啊。”谢长淮正好打了个嗝,冲着她笑,“回家后没看见你,觉得稀奇,出来找找,下这么大雨。”他努努嘴,往天上指,“做弟弟的如何放心得下。”
“嬉皮笑脸。”谢明夷伸手拧了下他的耳朵,“万一我在宫中呢,你这不是白跑一趟么。”
说完,她顿了片刻,“你又和薛一山喝酒了?”
“奇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谢长淮疼得龇牙,晕酒了,坐不稳,看着就要从马上摔下去。
谢明夷见状,抬腿勾住他腰间的缂带,“禁军值守内城,我出没出宫,薛一山这个都指挥使自然清楚,况且,你还能和谁玩儿?”
谢长淮不大高兴,“在阿姐面前,我好像是个光屁股的。”
他喝多了酒,又在马上颠了许久,醉醺醺的便口无遮拦,平时哪敢说这种浑话。
“你喝了酒,便不能骑马,从马上栽了,落个半身不遂可没人要你。”谢明夷苦口婆心的,明知他可能会听不进去。
可她在此时,能暂时忘却方才占据脑海的那些暴虐心思。
“阿姐要我。”谢长淮傻愣愣地笑,久久没听见应声,又执拗地朝她瞧去,“阿姐要我,是不是?”
谢明夷唇线绷紧,没吭声。
这会儿路上没人,除了雨声,没其他了,谢长淮哼出个不爽利的鼻音,说,“阿姐,傻了,看什么呢?”
谢明夷目光一晃,冷声说:“把眼睛闭上。”
谢长淮喝醉了酒,哪能这么乖,越是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是要做什么,把眼睛睁得像葡萄似的,往她目光落处看去。
忽地,“啪”的一声,额间挨了一下。
“哎哟。”他委委屈屈的,却不敢看了。
谢明夷瞪了他一眼,“你喝酒骑马的账,待会儿再和你算!”
说罢,她翻身下马,打了下马,老马识途,更何况这是在谢府附近,谢长淮连人带着两匹马晃晃悠悠地回了家。
她心绪还未平,撑着伞走到暗处,停了须臾,“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那伞下,还站着一个人,衣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眉梢滴着水珠,盈在眼睫上,“我活得好好的。”
谢明夷看她,冷色浸入骨髓,唇色反而深了,像块盘玩许久的润玉,“陆青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