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残灯照世缘握紧手中的灯柄,从木然中渐生出难以名状的情绪,整颗心吊起来,大脑飘忽忽、昏头转向。
有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正咬紧牙关,将牙齿咬得咯吱的响,将破土而出的东西堵死。
往者已矣。
叶小钗还在抱紧残破的尸身哭嚎,脸上流着血泪,他手上、身上、脸上沾了欧阳上智身上的毒液,蚀出白色的水泡和鲜红、焦黑的伤痕。
刀剑已经安静地回到他背后。
照世缘并不怪叶小钗,他虽然有点恼恨他,同时,又觉得他很可怜。
金少爷在大声赞叹,或者说在故意惹怒叶小钗,普九年拉着他的袖子喋喋劝说,苦恼又很有耐心。
姚明月不见了……照世缘心中一丝微妙划过,却无心深想。
一线生正扒着船舷向水里看,谈无欲站在他旁边,纤长的眉毛紧蹙,满脸的不耐烦,却不知道为什么不走。
瑟瑟寒江中有一抹紫衣白发的身影如藻荇沉浮。
事情竟是如此惨淡收场。
照世缘疲惫地拉起叶小钗,让他不要继续伤害自己,让他去找块可以包裹尸身的东西,如此才能带着欧阳上智的尸身去安葬。
叶小钗离开后,照世缘踌躇片刻走向谈无欲和一线生,“玉姑娘之事很遗憾,但请不要怪罪叶小钗。叶小钗前生坎坷,却很少遇到向他伸出援手之人,欧阳上智对他有大恩,他一向将他看做父亲一般敬重。”
“叶小钗?”谈无欲叉手抱臂,高抬下颌,“难道不是你?”
“我只是认为,何必再造杀孽,”照世缘轻声道,“也请代我向素还真道哀,我此时的心情,其实与他一般。”
“你——哼!虚伪!”谈无欲冷笑。
“玉姑娘这样的性格,本不适合涉足江湖武林,我多次劝她隐退,只可惜……哎……”
“你以为没有人看穿你?归根到底,你照世明灯有什么资格决定欧阳上智生死,还拉南霸天为你站台?南霸天何能评判中原武林之事?”
“我也同意处决欧阳上智,这狗奴才*#&……”金少爷很有存在感的发出一串鸟叫。
“你与欧阳上智的渊源很深,怎能说这种话侮辱亡者,日后你一定会后悔。”照世缘望着他,语重心长道。
“你——”
“欧阳上智已死,这件事,请到此为止吧。”照世缘直接打断他,“我会尽力弥补今日过失——唉,叶小钗我们走吧。”
叶小钗没有回答,只用帆布将欧阳上智的尸首小心包裹起来,站起身,垂头站在照世缘面前,待他转身离船,也无声跟上。
雨台齐天塔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了,金少爷嘟嘟囔囔满口脏话,十分不甘愿地被普九年拖走。
“唉,真没想到,事情会发生到如今这种地步,”一线生不知是对谈无欲说,还是自言自语。
谈无欲往水里抛了一眼,大笑三声,“素还真道心破碎了,日后中原武林就是我谈无欲的天下!”
“这个,”一线生苦恼地捋着胡子,“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吧。”
“我还许多事做,恕不奉陪!”谈无欲不理会他,一甩袖,化光而去。
“唉,”一线生无奈叹口气,又向江中张望,“素还真,素还真呐,江流这么湍急,恐怕捞不着什么了,还是上来吧。”
银发紫袍的人随着江浪沉浮,不知是否听见,总之并没有回应,竟顺着江流飘远。
一线生无奈叹了口气,看向四面战场的余烬,全无人来收拾,想了想,决定还是去往北域。
中原世家既灭,关足天未必没有再兴之机。
正所谓,大江东去浪淘尽,山形依旧枕寒流。
“刺啦——”
肉色鲜红油膘剔透的腊肉切片下入锅中,咸鲜肉香顿时扑鼻而来,再加入青红辣椒圈、姜末,最后下入青翠的蒜苗,一勺酱油,一勺糖,炒至蒜苗断生即可出锅。
一张四方桌已热气喧腾,当中主菜是浓油赤酱的红烧肘子与翘首的松鼠鱼,配菜蒜苗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笋片烩口蘑、莼菜鱼羹,小菜炸小银鱼——有荤有素、颜色鲜艳、营养均衡、饭张力满满。
玉潺潺深吸一口肉香,顿时觉得自己终于又活过来。
琉璃仙境的日子,常常让她错觉自己即将看破红尘、飞升成仙,要餐风饮露,不配再享有人间烟火。
被人砍成四瓣时,一瞬间那真是撕心裂肺,抛洒一腔热血——并非修辞,真正物理意义上的撕心裂肺,四分五裂,一腔热血飙飞三尺,刷新了她的死亡种类。
哪能料到呢,飞半空中都给人砍下来,那两刀可真快啊,刺啦一下给她四分五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