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平日里极其节俭,月钱都存了下来,买些党参也是够的,可他却以我爹身份低贱为由,一句话便教人打断了我爹的腿。”陆英深深吸了口气,“腿断了便无法做看守,他被打发去了后厨烧柴火。”
陆英九岁那年,陈善渊突发肝阳上亢,致心力衰竭而亡。
而后陈富贵搜罗了整个宅子,在陆英的床铺上找到了人参,便道陆英为攀附他兄长陈荣华而毒杀了陈善渊。
许陵游的手紧了紧,道:“可你尚且九岁。”
陆英淡声道:“他当然不在意这个。”
但水碧却在意,便替陆英顶了罪,陈富贵便以水碧给陈善渊喂食参汤致陈善渊死亡为由,竟将水碧生生打死了。
看守也因水碧离去日日忧思,没多久也随她而去了。
因陆英爹娘都是家奴,也没有亲人,故而陆英终于有机会去收尸时,他们早已烂在了乱葬岗里,分不清哪块骨头是了。
“你尚且年幼,他为何要害你?”
陆英道:“原本要继承家产的是陈荣华,他那时对我不算很差,教我识字,还会给我看些医书,似乎是想将我培养为伙计。”
许陵游轻哼一声,道:“那可不见得。”
陆英抬头看了看他,忍不住勾起唇角,“不论他动机为何,至少没有对我造成过伤害,而陈富贵却不是。”
而陈荣华,在陈善渊去世后半年,也因外出采药,跌落山崖而死。
听罢,许陵游沉默一阵,道:“这简直过于明显了。”
“自然,可宅中并无人报官,他也得以逍遥至今。”陆英一顿,又道:“我那时也曾尝试过为我娘鸣冤,可几次都被抓了回去。终有一次敲响了登闻鼓,却被打了十个板子。打完后,话说不出来,便又被抬了回去。”
许陵游久久无言,眉头紧蹙,陆英心道后悔,不该与他说太多,毕竟陈富贵是在惩治自己的家奴,按律也挑不出错处,告知与他也是徒增烦恼罢了。
许陵游却道:“你尚且年幼,如何受得住十道板子,不丧命已是万幸。”
陆英点头,“许是因衙役也有些不忍,打得轻了些吧,我的确还算幸运。”
可十年后,陆英依然敢再次鸣冤。
“这只是陈富贵对我一家做的事,实际远不止于此。然彼时身份低微,无法申冤,如今我想尽力一试。”
许陵游轻嗯一声,随即停下脚步,将她的双手握于掌心,柔声道:“很快便会有法子,你放心。”
陆英心口一暖,对他粲然一笑,而后有些尴尬道:“……有点硌。”
因他将提灯杆握在手中,贴上了陆英的手背,陆英觉得怪怪的。
许陵游立刻放开了手,也浅笑了一下,二人继续向前走。
走至沙石巷北,人逐渐增多,灯火通明,便心照不宣地放开了手,肩并肩向前走。
许陵游道:“未曾想休沐之日还要上衙,实在憋闷。不若下次休沐之日再见可好?”
陆英思忖片刻,犹豫道:“不过也许我会忙,也有可能会出城采药。”
许陵游温声道:“我自然不在意。若你不介意,我可以帮忙。”
陆英当然不会介意,忍俊不禁道:“许知县连采药也会么?”
“不会。”许陵游笑眼弯弯,“只盼陆掌柜莫要嫌我笨手笨脚,肯教我便罢了。”
他若笨手笨脚,世上可鲜少有手脚伶俐之人了。
陆英想起阿姜,便道:“阿姜九岁便去采药,学得也很快……说起来,今日我们讨论的事,我似乎有了结论。”
许陵游微微俯身,“洗耳恭听。”
陆英忽地又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未躲,“贾年的确是心悦阿姜的。”
许陵游点点头,“原来如此。”
陆英道:“如此什么?”
许陵游道:“今日你与贾年在去府衙的路上,原来谈的是这件事。”
陆英疑惑,“不然还能谈什么?”
许陵游笑眯眯道:“什么都好,如今已不重要了。”
陆英不解道:“为何?你白日似乎还对此事很感兴趣。”
许陵游定定看着她,“因为我只在意你如何想。”
他又说让自己听不懂的话了。
陆英的确很想问,然而即刻便到了药铺前,阿姜恰巧在门前等。
陆英正欲上前,许陵游忽地叫住她。
“陆掌柜,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陆英问。
许陵游道:“今后不要太过莽撞,有事可以与我说。”
陆英不明所以,却依然笑着道:“好。”
见到二人,阿姜便迎了上来,笑道:“怎么回来得如此晚啊?许知县进来吃个饭吧?”
许陵游答:“今日就罢了,待改日陆掌柜有所准备,我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