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姜道:“你要如何证明啊?”
“这么多年过去,即便想查证现场也无法,”陆英淡声道,“那便只有人证。”
阿姜蹙眉道:“既如此说,陈富贵岂不也一样有人证吗?陈夫人应当会替他作证的吧。”
陆英点头,“的确如此,不过还好,陈夫人只有一个。”
而陈家的家奴,可远远不止一个。
恰逢此时,公堂下躁动起来。
二人转过头去,见众人有的将手伸进怀中,有的直接挑了个担子,装满了稻壳野菜,摆好架势,蓄势待发。
“陈富贵,无端鞭打家奴,致其重伤。”
许陵游声音刚刚落下,众人便沸沸扬扬,有人扔了几颗稻壳,却不知怎得,似乎有些放不开,只飞出人群三寸远。
“陈富贵蛮横霸道、心狠手辣,实在愧为良民。”
话毕,众人喧嚣不止,洋洋洒洒地扔了些厨余垃圾出来,却也未曾到达陈富贵脚下。
陈富贵本缩得像个龟壳,听见声响回头瞧了一眼,在看见身后那一片稻壳野菜时,忽地拧起眉毛,嫌恶地向前挪了挪。
许陵游合上卷宗,抬眸淡声道:“陈富贵欺压奴隶为实,罪名成立,予以……”
“等等——”
一人拖着长音跑来,穿过人群气喘吁吁道:“许知县,等一等,我有话说。”
许陵游眼眸转向他,不做言语,待他开口。
那人约莫三十几岁,一身粗布麻衣,皮肤黝黑,膀大腰圆,他猝不及防地跪了下来:“许知县,御史大人,陈掌柜是被冤枉的!”
公堂一时寂静无声。
须臾,魏成淮忍不住道:“我亲眼所见,他还能如何被冤枉?”
“魏大人,您是看到了,陈掌柜的确打了下人,可……”那人眉毛拧成了八字,诚恳道:“可这事出有因,并非陈掌柜无辜泄愤啊!”
陈富贵看向那人,一时竟也愣怔住了。
许陵游手背撑着脸,挑了挑眉:“因何?”
那人唉声叹气道:“我原是见这下人可以一用,想从陈掌柜手里买了去,陈掌柜也同意了。”
蝉儿从人群中探出小脑袋:“我爹又要被卖啦?”
“他既同意,我便带着他去了我的打铁铺子,教他先熟悉一下打铁。谁知,他竟趁我不在,欲将我那八岁小女……”
阿姜捂住了蝉儿的耳朵。
那人眉毛拧成八字,竟还流下几滴泪来,“亏我及时发现,可彼时他并不是我的下人,无法责罚,陈掌柜听闻此事气不过,便教训了他……”
许陵游睨着他,眸色冰冷。
此人为了给陈富贵脱罪,不惜败坏年幼女儿的名声,实在可恶。
可若向他索要这莫须有的事故证据,便是又要将那无辜的小女拖出来羞辱一番,许陵游绝不可能这么做。
魏成淮的胡子崩成了倒八字。
陆英双手紧了松,松了紧,有些发抖。
众人盯着许陵游,似乎很想要他反驳,想要他给陈富贵定罪。
须臾,许陵游哼笑一声,道:“如此说来,陈掌柜倒为你伸张了正义呢。陈掌柜为何闭口不言?”
陈富贵显然还没回过神,双眼大睁,张了张嘴,嗫嚅道:“我,我是……”
那人忽地痛哭流涕起来:“陈掌柜仁义,自然不会说这些事,只是我不愿陈掌柜因被误会而下狱,求许知县明察!”
陆英忍不住啐起来。
众人手中的野菜都要捏烂了。
他们看着许知县,暗暗期待着。
可许陵游只是轻轻放下卷宗,淡声道:“打伤家奴乃事出有因,予以免去收监与杖刑。”
话毕,稻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似是雨声。
“什么?!”
一片烂菜从人群中飞出,不偏不倚地打到了陈富贵头上,绿色汁水顺着陈富贵的脑门流下。
显然,这人原是想打许陵游的,可许陵游实在离得太远,只能抛到陈富贵头上。
陈富贵拿掉菜叶,回头狠狠瞪了一眼,终于挺起腰板,“那许老爷,我可以走了吧?”
许陵游睨着他,道:“罚银五十两。”
“呔!区区五十两。”陈富贵站起身,拂了拂衣袖,挺着圆肚皮嚣张道:“我再送你五十两。”
许陵游轻笑一声,“陈掌柜留着日后再送吧。”
“无趣,无趣!”“白来一遭!”“一肚子窝囊气!”
众人垂头丧气地离开。
陈富贵昂首阔步地走回了自家院子,直奔树下躺椅上那闭目养神的陈夫人,嘻嘻笑道:“夫人,没想到我竟回来得如此快吧!”
陈夫人睁开眼,狼皮袖笼遮掩住口鼻,蹙眉道:“离我远些,一股子味道。你不感谢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