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丧尸走起路来都不甚协调,但青春洋溢、风华正茂还是暮气沉沉、行将就木,曾经的同类还是能一眼察觉出来。
“嗬……嗬……”几人远远听见他喘着气,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出气多、进气少,一口老痰不上不下卡在当中,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憋晕过去。
傅瞻与几人对视一眼,立刻纵马疾奔。
照夜玉狮子颇为灵性,此时既不惊恐也不慌张,一溜蹄声又轻又稳,直挺挺冲丧尸窜去,末了轻飘飘一个小拐,让傅瞻顺手将斗篷从侧面将老丧尸兜头盖上。
又一个华丽丽转身,轻盈盈提起前蹄,灵巧巧将丧尸踹倒在地。
几人一阵奔跑,却发现老丧尸已经摔在地上,不动弹了。
“这就……踢死了?”傅瞻牵着马慢吞吞走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照夜玉狮子伸嘴拱了拱裴仪,好似在问刚才自己是不是勇敢,是不是灵活,是不是聪明又能干。
裴仪也没料到上次几乎刀枪不入的丧尸如何变成这般不耐摔打的模样,却还是摸了摸它的鬃毛,一串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很乖,很厉害,很勇敢,真棒,为你骄傲。”
于是照夜玉狮子也摇头摆尾起来。
一场准备了七八分的戏,只开了锣便匆匆偃旗息鼓,是何种滋味?
正是这般滋味。
众人一肚子的力气没处使,纷纷围着老丧尸打转。
“野地里不大安全,天也黑了,要么咱将它带进村里细看?”
傅瞻的意见获得了一致同意。
于是,在夕阳跃回地平线之前,众人将丧尸又捆又裹,绑在车尾上,带进了小村。
小村里人烟寡淡,衰老的村长似乎无力管些外乡人的闲事,随手指了一处空屋,便蹒跚着离开了。
“一路……空屋甚多……”一直寡言的段敏行终于开了口。
松语一捻桌上灰尘,“起码一年没人住了,”又转身看了看灶台,眉间紧锁,面色沉郁,“锅里还有焦糊的菜,灶下却只剩灰。想是做饭做了一半,人出了门,生生烧完了柴,人却再也没回来。”
“会不会也是病逝呢?饭没吃上,人就……”齐香缩了缩手,没敢碰灶上的碗筷。
“不像,”松语眼光沉沉地一扫,“碗筷虽旧却摆放整齐,米缸大半满,院里还有洗了一半的衣服——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是有人重病在床的模样。”
整间屋子好似一个诡异又巨大的标本,除了灶下火、灶中菜,其余都维持着主人离开前最后的样子。
众人缓缓退出屋子。
月亮升到半腰,段敏行和车夫从院外抱了两捆柴,又给马匹添了草料,众人便在院内生了火,就着凉水吃了些干粮。
又将丧尸卸下来大剌剌放在院中,左右无邻,也不用防着人看见。
傅瞻从车内取了细帆布,撕成条带与她缠住双手,边缠边絮絮念叨:“幸亏我想起车上还有这等好东西,原是罩在车顶挡雨用的,厚且结实,又防水……你且凑活着用……
依我说,一个死物,拿树枝子扒拉扒拉算了,难为你亲手去碰,也不知道有毒没有……
阿裴,可千万小心……我就站在旁边盯着……
不行咱带回京里,就放翊王府花园里看,想看几天都行……也不必在这儿急急忙忙的……天黑,也不大看得清……哎……”
一向谨慎缜密的世子大人也有这般胡说八道的时候。
想来是六神无主了。
只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世子大人还是很会演的。
裴仪想到这一点,便抿着嘴笑,只由得他胡说去了。
她请松语帮忙束紧了头发,又撕了件衣衫、掩住口鼻,“齐香,往旁边站,拿着纸笔,我说你记。”
傅瞻忙抢道:“我来我来。”
裴仪看向他,眉眼又弯了一弯:“此地诡异,或有危险,劳烦世子警戒。”
于是众人四下散开,趁机补眠准备守夜的、兔子似拉长耳朵警戒的、握着笔杆双手发抖的、四下搜寻线索的、拿着绳索菜刀以备突发的,各在其位。
小院中安静极了,像一张绷紧的弓,只有篝火偶尔发出一星半点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月亮升起来了,一地银子似的白。
风从远处送来些干燥的气息。
人声也无,犬吠也无,灯火也无。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四野无人的寂静。
裴仪沉了一口气,对着丧尸鞠了一躬,俯下了身,回头与傅瞻一对视,一点头。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