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不急,”众人劝慰道:“假以时日,定然是能再有线索的。”
既然铜长针的查访遇见了瓶颈,便要看一看胡万里家的另一件线索了:那袋蓝色晶体。
众人加了几盏灯,将东西从木盒中倒出来,赫然发现:布包中和帆布上蓝色晶体,不知在何时,竟已一并变作了白色!
“这东西一直由我收着,不曾有人碰过,怎的说变就变了。”傅瞻奇道,深海似的眼睛里有些困惑,还有密密匝匝的自责。
裴仪举了一盏灯,将闪着光的白色晶体凑近了仔细端详。
傅瞻的缜密与细心,她是相信的,也没有理由不信任整个团队的忠诚。
退一万步,如果她身边真的有宵小之辈,直接将蓝色晶体和帆布偷去丢了就是了,何苦演一出瞒天过海。
毕竟颜色变了,这么大的破绽一眼就能认出。为此牺牲一个间谍,不值当。
说句更狠的,团队中若是真有间谍,直接找个机会将她捅了,岂不又好又快、永绝后患。
傅瞻似是也想到了这一层,额头上涔涔地出了汗,一双眼恨不得只锁在大夫身上。
裴仪花了几息时间排除了“间谍干扰”的选项,便试图从记忆的海洋里,打捞一些化学和矿物学知识的碎片。
蓝色晶体两三天内突兀变白,如果排除人为原因,是否真的有可能呢?
等等?
你说原先是……蓝色晶体……吗?
记忆的海洋深处,突然闪闪发光。
裴仪几乎蹦起来,飞快抓起笔墨,略一沉吟,唰唰唰列了一串条目。
“我好像知道这是什么了,但需要验证,”她语速飞快,两眼里神采奕奕,头也不抬地核对了一遍,转又将纸条递给松语,“今天这些东西怕是凑不齐了,拜托姐明天跑一趟集市。”
众人看时,只见纸上写着烈酒两小坛、最小号白瓷茶盅八只、足金耳耙若干、河床细沙一碗等琐碎杂物,有贵有贱、有多有少,断然看不明白用途,不由得面面相觑。
又见大夫将布袋中的晶体倒出一小撮,拿茶盏盛了;再另取茶盏倒了一杯水,最后将两只盏子一同锁在木匣子里。
“嘿嘿,”裴仪抿着嘴努力掩饰笑意,却压不住往上扬起的唇角,“卖个关子,明天下午来看我变戏法。”
傅瞻笑了笑,没说话。
他在烛火下笑得温和,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猫咪。
但裴仪知道,此猫一肚子坏水和心眼,绝非普通的善良小咪。
待众人都散了,傅瞻却磨蹭着不肯走。
“你又想到什么了?”她悄悄问,“倒是笑得自在。”
傅瞻两手一撑,芝兰玉树般立起,“我笑华师傅偏巧最后铸的是一尊九天玄女娘娘像。
须知玄女娘娘乃是黄帝的老师,腹有韬略、嫉恶如仇。授黄帝兵符、兵法,助他攻城拔寨,乃是一位至高的、正义的女战神。”
他倚在墙边斜觑着裴仪,一双狭长的眼眸在灯下光华流转,一把嗓子听起来温润多金,十足的年少风流,“阿裴,裕平城那日,你在我心中便也如同女战神一般。”
呵,磨蹭半天,原来就为这两句废话。
跟三十多岁的精明姐姐玩奶狗崇拜这一套,傅瞻,你当真是没见过世面呐。
姐姐虽没吃过猪肉,也是听过猪叫的。
裴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似是免疫了所有甜言蜜语,“序章,你哪里是觉得我像玄女娘娘,你分明是想问自己像不像‘黄帝’吧?”
她凑近,没几分血色的嘴唇附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是像‘黄帝’还是‘皇帝’,你自己心里清楚。”
好暧昧的距离,好冰冷的话语。
傅瞻面上的笑容僵了僵,讪讪地眨了眨眼,像一只讨封失败的黄皮子。
“阿裴,我往上爬,位置越高,能给的助力就越多,你当真不愿意吗?”他还是不甘心。
“我怕自己在帮助世子往上爬的过程中摔死,”她没有半点避讳,眼里是冰凉凉的光彩,像某种无机质宝石,“而且,我自己也能往上爬,爬到一个安全且平稳的高度。”
傅瞻挫败地垂头思索了片刻,扬起脸来又是一片阳光灿烂,好似一个变脸高手。
“阿裴,我只庆幸你我此刻仍是同路人,”他语气极尽诚恳,想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去感受自己真挚的、蓬勃的心跳,却最终只敢狠狠攥住衣袍,“等你我查清丧尸之后,如果想继续同行,我敞开怀抱欢迎你;如果你另有出路,阿裴……”
裴仪冷冷打断了他,“如果我另有出路,只盼世子记住今日之言,看在裕平城外‘女战神’的份上,收起些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心思,放我一条生路。”
傅瞻面上的灿烂表情再也支撑不住,只动了动嘴唇,说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