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吟一刻:“松语是想跟着查探五马巷霍乱的幕后、替儿子看个明白,才主动投奔的——也不排除她丧夫丧子、日子难捱,才给自己寻一条新路;
齐香是听说我有‘独特的医术’,好奇,来学习的——但她日子不好过也是真的;
言之倒是有些‘应记绿襦裙,处处怜芳草’的意思,想来是见我对松语、齐香和善,又懂些医术,算是我沾光他的秀晴娘子了。
他们三人,松语熟悉市井规则,段言之缜密周全,齐香聪明有悟性,都是可信赖的伙伴。”
“但景源不一样,”傅瞻三指在桌面上一敲,“景华堂还在世的时候,景源是天之骄子,是商业奇才,是被所有人捧在手里的心尖子、眼珠子。
所以她的骨子里是体面的、傲气的、自负的,是不能被驯服的,也是不容被质疑和轻慢的。
我不妨把话说得难听些,景源的才华生来就是当领袖的,却被磋磨得太少;一旦维持不了自己的所谓‘体面’,便走向极端。她现在好比是条疯狗,脾气上来玉石俱焚,已经咬了景家,后面不知几时又要发疯。
阿裴,留下她风险太大,收益也太大。”
裴仪叹了一口气,终是拈起金珠,起身披了件外氅,提了盏灯笼。
傅瞻一伸手握住灯笼柄,“头痛就歇着,一条疯狗也值得你半夜去寻!”
“一个商业天才若是睡在树上摔死了,不仅是你我的损失,也是全天下的损失,”裴仪轻声道,“她不是疯狗,她是条狼,一条山穷水尽也不与豺狗混迹的孤狼。”
且说景源睡在河边的第六颗大柳树上,身下是潺潺的河水,水面上是粼粼的月光,第五棵树上的客人是只睡熟的喜鹊。
景源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心道邻居呐邻居,我若是对你不住,也请你原谅我。毕竟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没什么好抱怨的。就好比我景源,若是一不小心嘎巴死在京城边上,便也化为花泥、滋养大地、绝无怨恨,只当我人微力弱、命该如此。
这般想着,身上凉飕飕的,脑袋沉甸甸的,腹内空荡荡的,竟也昏昏欲睡起来。
睡吧睡吧,明天早晨晒晒太阳,喝点河水,再去找个市口变变戏法,大约也就饱了。
正此时,远远的河边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光,像是最快的锥子,刺破了河岸宁静的夜。
那光芒越来越近,渐渐能听见人的脚步声。
喜鹊猛然被惊醒,大叫一声飞到对岸,景源心想什么人大晚上来寻晦气,连唯一的邻居都惊走了。
正欲开口骂两句不好听的,却见来人在树下挥了挥手,欢喜道:“你快下来!小心着!”
景源鼻内一酸,手脚一僵,差点突兀落下泪来。
“你们来做什么?我不是忠诚的狗,配不上翊王府高门大户,”她揉了揉眼睛赌气道,“还请快回去吧,河边湿滑,两位千金贵体,摔了我可赔不起。”
裴仪只是站在树下笑,似乎河边清新的空气和舒缓的流水声叫她的头痛缓解不少。
傅瞻站在柳树的阴影里,提着盏风灯,看不清表情,像个沉默的守卫。
“下来吧!”裴仪又喊,“有什么事,咱们回家说。”
她像是个宽容温和的姐姐,仿佛无论捅了多大的篓子,都会给你塞一根鸡腿,然后抹去你脸上的灰尘,说下次可不能了,这次便算了。
景源的眼泪突然抑制不住地往下淌,似乎这些日子的无助、孤苦、困窘、茫然统统在此时爆发。
个没用玩意儿,她在心中唾弃自己,却哆哆嗦嗦往下爬。
大约快冻死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趋向光亮与温暖吧。
“看着看着,”裴仪提着灯招呼她,“小心别踩空了。”
我可是十来岁就能爬九丈高桅杆的,下个树而已,至于大惊小怪的么?她在心里嘀咕着,难怪翊王府这些年毫无长进,原是因为翊王府出来的人,都这般琐碎。
哼,一个个的不成个气候,还敢嫌弃我景大小姐。
她一面嘟囔一面往下爬,爬到最末,竟然踩在长满青苔的鹅卵石上,“诶呦!”一声,直摔下来。
裴仪唯恐她摔坏,赶忙丢了灯笼,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两人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
“阿裴留神!”傅瞻赶忙将她架住,并悄悄试图将景源从她怀里拉出来。
景源泪如决堤,却紧紧搂着裴仪,不肯松手。
“好了,好了,”裴仪拍了拍她的脑袋,心想一个小姑娘,经历了一连串的烂事还没崩溃,已经算心智刚强的了。
自己跟她差不多大的时候,外科学知识点背不出来,还气得哭呢。
可差远了。
“姐……呜呜……”
“行了啊,演到这份上就过了,”傅瞻一开口还是凉丝丝、酸溜溜的,像一盘沁了井水的李子,“还有,阿裴今年二十,景大小姐您贵庚二十二,别一开口就是‘姐’啊‘姐’的,这儿没你姐姐,你也从来没姐姐。”
裴仪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又哄了好一刻,方才叫她止住了哭。
几人回到驿站,夜已深了,幸亏松语白日里买了不少糕点,景源终于饱餐一顿。
“好啦,大家是想今天听听我的未来规划呢,还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