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哥儿也是有眼力劲儿的,忙撂下手头琐事,请景源坐,斟了一杯热茶,道:“客人先润一润,还请说说这物什背后有什么故事,咱老板听了,也好寻访有缘人。”
嚯,景源心想,走贩卖故事的路数了,难怪一小店铺子门可罗雀还能开得下去,果然是有奇招的。
想要故事,咱不是张口就来么,便道:“小的是翊王府下人,跟着世子与表小姐路过南屏州,往京城里去。
那日世子见了一对犀角耳坠子,说冲淡古朴,却不俗笨,买来给表小姐玩赏。
谁知表小姐身子弱,心地却好,见了犀角便流泪道:‘这等好东西不该落在妆台上,而应写在药方里。
今日我戴了它,不过是一时新鲜,明日或有人因为少了这一味药,命赴黄泉;更有犀牛遭此无妄之灾,实在可叹。’便遣人将耳坠子送到药铺里去,说若是有贫苦人需要,拿去便是了。”
小伙计听了,赞道:“表小姐果真菩萨心肠。”
景源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谁承想拿到药铺,竟说并非犀角,乃是琉璃染色假冒的!”
小伙计哎哟一声,连忙问:“这可如何是好?竟是奸商可恶,糟蹋了小姐的心意。”
“咱小姐得知未曾累及生灵,竟是满心欢喜;又恐世子再见到这西贝货,心里不痛快。
便拆下了琉璃、配了绦子,制成一对书签……”她话头一顿,“一只留了自己送人,一只送到老板这里,也不图什么,只当是增添些趣儿。”
说完便将最后三十文留给小伙计做赏钱,约好了若是寻到有缘人,往驿站送个信儿,便施施然离去了。
且说第二日过了早,致仕的唐阁老果然去了檐下藏闲逛。
“这是个什么?倒是有趣,前两日还未曾见过。”
小伙计将书签殷勤取下,道:“阁老您听说了翊王世子从咱们这儿路过吗?”
阁老眉头一皱,并不答话。
“同行的还有世子家的表姑娘,是个淳善至极的……”店里人少,小伙计竹筒倒豆子似的将昨日的事一一说来,末了叹道:“只可怜表姑娘体弱,哎,老天竟是如此不公!”
“闺阁之中,竟有此等心怀大义、爱物惜物的宽仁之士!”阁老抚掌,“竟是我此前狭隘,以为但凡妇人,都是些浅薄嫉妒、勾心斗角之流。
哎,表小姐高洁,竟是我鄙陋!”
言罢,留下一个银锞子,带了书签长叹而去。
小伙计赶忙去驿站报了信。
景源到时,恰巧裴仪在给齐香讲实验动物伦理,正说到“现代医学的每一点进步,都离不开实验动物的牺牲。
为了避免过度消耗动物,目前最新的理念,是逐步使用类器官、干实验或者细胞实验取代动物实验……”
景源将阁老在檐下藏买下书签的事如此这般一说,最后道:“唐阁老虽然不问政事,门上故交弟子也是不断的。
有松语姐姐在街头巷尾暗中透露,再有唐阁老在名士清谈里传播,想来‘表小姐体弱心慈’的事情,应是要传开了。”
裴仪已经知晓了犀角耳坠子的全部经过,觉得自己错怪了齐香,此时更觉自己平白抢了她的功劳,不由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又伸手拉景源一并坐下,道:“你们都是顶顶好的,心思正,又有分寸,事情处理得都漂亮,竟是我狭隘自大了。”
景源眼圈突兀一红,“原先我依靠景家,总以为事事容易。如今离了景家,才知道市井生活和小本买卖,竟如此艰难。
前日里听说了表小姐在五马巷连夜救治三百多人的经过,方知您才是真菩萨下凡。”
言毕,又从怀里取出另一根书签,递给裴仪:“还留了一根没舍得送出去,给小姐作润格吧。”
裴仪笑着接了,转手赠给齐香:“这一遭原是姐姐对不住你,你且留着,做个纪念吧。”
转头又对景源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小姐小姐’地客套。
你长我一两岁,跟着世子叫‘阿裴’也成,跟着松语和言之叫‘大夫’也成,按你的意思来,我都行。”
景源抿着嘴笑:“那以后,也请大夫唤我‘阿源’吧。”
齐香捏着书签,也跟着“阿源”、“阿源”地唤,裴仪瞄了一眼,见景源并无异状,也就随她去了。
次日,一行人终于踏上回京的最后一程。
京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