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肃王妃与裴仪归来,歪在椅子上喝醒酒茶的傅瞻立时跌跌撞撞站起身,领上表妹向肃王夫妇作别。
“别急走啊,”肃王妃将裴仪一把拉至身后,眨了眨眼,向傅瞻道:“雁臣,你这表妹与我甚是投缘,不如且留在肃王府上,与我做个姐妹,如何?”
说着便褪下自己与肃王定婚时的金镶玉手镯,作势往裴仪腕上套去。
这便是要替肃王纳妾的意思了。
裴仪眼珠子一转,四下瞄了瞄,视线越过了堂上传世二百年的名家山水、六尺高的乌木云石屏风,最终停留在高大的黄金烛台上,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勾起一点。
傅瞻却哭丧着脸,苦笑着给韩牧桢作揖:“嫂嫂莫说笑了……表妹……我……”
他喝得站都站不直,话也说不分明,明面上不敢严词拒绝,表情却几乎哭出来一般,倒是叫人心生不忍。
肃王一直沉默着,却牢牢地盯住在场所有人。
“王妃,”他最后开了口,“雁臣喝多了,着人送他们回去吧。”
傅瞻如蒙大赦,向着肃王夫妇长揖到地,踉踉跄跄地扯着一步三顿的裴仪走了。
傅瞻醉得厉害,马是不能骑了,便与裴仪坐进了同一辆马车。
未婚夫妇同坐一辆马车,是招人议论的。只是肃王夫妇在后面虎视眈眈,二人也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异议。
“喝了多少?如何醉成这样?”裴仪见他额头布满虚汗,拿出手帕递给他。
“没事,”傅瞻自己缓缓坐起身来,眨了眨眼,眼神恢复了清明,“没多少,半斤不到,度数也不高。”
裴仪心中一愣,一边惊讶于“装得还挺像”,一边诧异于“这个时代竟也讲究‘度数’吗?”
还没想明白,便见傅瞻倚在车壁上望向她,狭长的眼睛里有些看不懂的情绪,“阿裴,你当真愿意留在肃王府么?”
哈?她一顿。
“我前些日子与你说过,肃王府表面上富贵,暗地里花出去的银子如流水一般,不比我翊王府。”他虽然没醉,想来也是喝得过了头,眼睛里竟然水光荡漾,“肃王看着是个斯文爽快的读书人,私底下你也知道,丧尸是拿什么造的、华宗阳胡万里又去了哪里、集贤村的矿难是真是假,桩桩件件,可不能被他迷惑了。
还有,韩牧桢,也就是肃王妃,你当她是个好相与的?肃王府上姬妾何其多,为何这么些年,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阿裴,你可得好好想想呐。”
哈?
傅瞻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迷恋富贵权势,想留在肃王府当妾吧?
大兄弟,我只想回家好不好?莫说当妾,便是当太皇太后,也不稀罕呐。
看来是自己今天演得太成功了。
连自己人都骗住了。
如此一想,裴仪哈哈大笑,将自己今日所见所言与傅瞻原原本本说了。
傅瞻闹了个大红脸,只得挽尊道:“阿裴便是要看中,也应当看中我。
毕竟本世子看中的人,眼光是不会太差的。”
裴仪被他一连串的“看中”绕得云里雾里,又听傅瞻说了堂上对答。
傅瞻自然而然地隐去了“知慕少艾”一节,想来是不会影响什么的。
与此同时,肃王夫妇也正在沟通今日所见所闻。
“雁臣南下的见闻跟你我收到的消息差不多,遇见了丧尸,留了一条命,但是吓得不轻。他那表妹是怎么回事?”
“蓬门小户的女儿,医术不像真懂,也没读过几本书,看起来更像是贪图富贵的江湖骗子。”韩牧桢斜觑一眼肃王,“故意装得弱柳扶风、清高孤僻,只怕是为了招人怜爱呢。”
肃王与她夫妻多年,焉能不知她话里有话,便拉了她的手,亲切道:“雁臣浪荡惯了,投怀送抱的见得多,古怪冷傲的见得少,偶然着了道也是有的。
传来消息说裕平城曾有一来路不明的‘巫医’,估摸着正是此人,一份学识九分演,将他哄得团团转。”又笑道:“雁臣怕是不中了,情种加怂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原以为出门游历一圈能长大些,谁知寸功未立,竟先被个江湖骗子摆了一道。
温柔乡便是英雄冢,哪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等他清醒过来就会知道,娶妻娶贤,须得向他的肃王兄学学。”
肃王妃听了颜色稍霁,轻轻哼了一声,“这世间是有贪慕荣华的女子,今日装心高气傲,明日演小意温存,后日又怜贫惜弱,不过是图一夕安寝罢了。
不比世间男子,今日称兄道弟,明日兵戎相见,后日又握手言和,若是论口不对心,男子个个都是高手!
王爷也不用说些什么‘娶妻娶贤’之类的话来糊弄我,你我联姻是各取所需、各有图谋,骗得了外人骗不了自己,用不着粉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