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疑惑着,便听她道:“肃王夫妇二人确是人中龙凤,只是眼高于顶,觉得世上自己最精明练达,能将旁人统统一眼看到底。”
她眼中带着两三分凉意,自嘲地一笑,继续道:“殊不知世上多的是‘不得已’,雁臣如此,你也如此。只是雁臣当时年纪小,只能直接自污声名;你却棋高一着,知道浅浅披一层‘骗子’的皮,一来捎带着雁臣当个提不上筷子的‘情种’,二来好叫他夫妇自以为拆穿了你的把戏,得意得很呢。”
裴仪脸上飞上一层红霞,连连告罪道:“情势所逼,长公主见谅。”
“你是好孩子,”长公主抚了抚她单薄的肩膀,“旁人来了,都先看我还有几日好活,然后打量床头的金花瓶、玉如意,帕子都揉皱了也没一滴眼泪。
只有你,见到我,还没说话眼睛就先红了。”
裴仪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汇成一句:“您伤在哪儿了?或许我能治。”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揭开了包裹着右手的黄缎子手帕。
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散开来,那是腐朽、糜烂和草木枯萎的混合气味。
伤口并不长,一寸不足,也不深,放一颗绿豆便到底了。只是横亘在贵人皎白的掌心,赫然截断了地纹,像一张通红的巨口,又似一只鬼祟的眼睛。
再加上总是用药敷裹着,创口红肿翻卷,隐约有脓,看着叫人心中发寒。
“不成了吧?”长公主无所谓地笑了笑,“今日请你来,原也不是为了瞧病。
婆子我年过半百,此生遗憾太多。自知没多少时日,想到一件便要做一件,省得下去了还要心心念念的。
给你下帖子确实冒昧,小姑娘莫笑话。”
“能治。”裴仪评估了病情,飞快地给出两个字。
长公主还沉浸在豁达的悲痛中,没留神听见这俩字儿,一时脸上的表情收不回来,渐变成有些滑稽的疑惑。
“能治,”她重复了一遍,“只是人要吃些苦头,长公主可愿一试?”
“阿裴,”帘幕外传来傅瞻的嗓音,沉沉的,听上去莫名像一声警告,“行事要有分寸,莫要唐突了姑母她老人家。”
长公主听了便笑,揶揄道:“你看,雁臣还是护着你的。他从小心气儿高,最不耐烦等人,如今却一个人枯坐在外间听我俩闲话,可不就是不放心你吗?总不能是在心上惦记老婆子吧?”
言罢,她背过身去,眼角泪光闪闪,“听说姑娘有过人之能,只是你要想好了,治了我,便是与‘治不好’的人为敌了。我入土半截儿,想来命数如此,不愿连累你,还是请回吧。”
听了一番话,裴仪早已拭干眼泪,正色道:“我是个大夫,只管治病。
窃以为咱们现在需要忧心的,是如何治、如何减轻疼痛、如何避免术后并发症、如何助您尽早康复,而不是与谁为敌、如何应对敌意、对本人而言是不是划算。
毕竟仅仅专业上的事情,就已经很头疼了。
我没多少本事,谋算不了太多,只晓得自己不是商人,人心也不能上称。”
“阿裴!”傅瞻顾不得礼仪,三两步抢进来,“慎言!”
裴仪根本不理他,只是看向长公主,问道:“请您自己决定,治不治?”
长公主终究是落了泪,咬牙道:“婆子将命交给你,大夫请大胆治!”
言毕着人抬了小案,写了张手札,上云深谢孟大夫,情出自愿,死生不论等等。
只这么一刻,裴仪已经竹筒倒豆子似的吩咐管家去准备东西。一时之间,烧水的烧水,煮剪刀的煮剪刀,熬药的熬药,寂静已久的长公主府上,一时间热闹非凡。
“咱车上有个小箱子,里面是七八个瓷瓶,还有纱布,快去取来,别碰碎了。”裴仪拿帕子裹了头发,正挽了袖子洗手,见他杵在一边,便招呼着让去取东西。
傅瞻溯着声音回头望去,见她清瘦得如同一枝梅花,又脊梁笔直,刚烈得如同一枝梅花。两截儿手腕白生生的,自己一只手就能全然箍住的粗细;皮下是淡青淡紫的细细的血管,好似只消轻轻一掐,就能让她疼、让她哭、让她听话、让她永远只在自己的羽翼下生活。
但他知道,正是这样一双看似细弱无力的手,曾从鬼门关前将自己拽回来,也曾给翊王府写药方,曾画下提取酒精的设备装置,更曾稳稳剖开丧尸的胸膛。
想来阿裴是永远不可能听话的。她是高翔的鹰,是矫健的马,是山巅之上最洁白的一朵雪莲花。
她有才华、有谋略、有原则、有底线,有许许多多珍贵的、讨人喜欢的品质,但永远不会袒露发自心底的温驯与乖巧。
他默默地想着,挫败与骄傲交替占据上风,掌控占有与支持呵护轮番登场,心内似冰炭交煎。
最后也只得板着脸去取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