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仪什么也没来得及说,因为在下一刻,傅瞻已然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把扯下了车帘,冲了出去。
冒失了。
她在心中道,起码观望一下外面多少人、什么阵型、用刀剑还是弓弩、有没有埋伏、要钱还是要命。
本就信息不足,人手又少,再如此贸贸然二人分开,只怕讨不到便宜。
而他放弃一贯稳妥周全的谋算,想来唯一目的是将敌人引开,换得裴仪一个战五渣的逃生机会。
傅瞻,你果然冒失,竟敢将我当成弱不禁事的娇小姐了。
谁稀罕你舍生取义了?
裴仪在心中啐了一口,躲在马车中张了两眼向外望。
三五丈外是十六七个高壮汉子,各自穿着长长短短的衣衫,拿着不同的兵刃围剿傅瞻。
傅瞻一人被围在正中,一手不知夺的谁的长剑,另一手是秋水。长剑主攻,大开大合;秋水主守,密不透风;长短刃之间颇有章法。看似左支右绌,实则游刃有余,只是被人刻意圈着,一时突围不出罢了。
不对,裴仪心想,这群人明明出手狠辣,一开头就干脆利落直接斩杀了车夫,为何对傅瞻束手束脚起来?
而他们虽然穿着不同的衣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兵刃都有,面上看起来恍若山匪流寇,脚上的靴子却是统一的。又有统一的投鼠忌器态度,只能说明他们不但知道傅瞻是谁,也不敢让傅瞻知道他们是谁,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不敢对傅瞻下杀手。
背后的主人是谁,这就很好猜了。
目前还在肃王的封地上,如果是太子的人手,自然不仅要将傅瞻的命留下,最好还要带走线索和裴仪。让她一个知晓内情的苦主进京伸冤,最好将肃王府上下钉死,太子才能渔利。
而此时来的恐怕是肃王的人,目的自然是他们手头的线索。所以估计他们的计划是先将作为唯一战力的傅瞻打疲了,再将作为战五渣拖油瓶的裴仪捆了,随后抢了证据并且将他二人丢进太子封地。
彼时只说是流寇作乱,肃王将自己摘得干净,二人也只能捏着鼻子白跑一趟。
哼,裴仪心里冷笑一声,这夫妇就是太会打算了,算得太精太细、求得太多太全,才会处处掣肘,反倒不如太子在必要的时候伤敌一千、自伤八百来得有魄力。
太子能与肃王争斗多年,还是有些缘故在的。
想明白了傅瞻并无生命危险,裴仪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三两下拔出长天,欲将马身上的皮绳割了。
两个望风的不明就里,一面跑来捉裴仪,一面呼哨着引起队友注意。
裴仪仗着自己身形灵活,在马腹下小土豆一般钻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彻底将马解放,又从怀中摸出黑黝黝一块令牌,擒着络子在阳光底下一甩,大喊一声:“肃王府的腰牌在这儿!”
说是迟,那时快。她飞快将令牌系在马辔头上,又往马臀上狠狠一拍。那马拖车久了,猛然觉得轻快极了,便四蹄生风地蹿了出去。
场面上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终于有人像是想起了当务之急是什么,暴喝一声:“追!”
于是所有人都跟着那匹马跑了起来。
有个望风的试图骑上照夜玉狮子,被颠了下来,只得狼狈地继续跑。
傅瞻喘着粗气走回裴仪身边,头发散了小半,两缕碎发落下来,活像只酣战了一场的俊美蛐蛐。
他将秋水收回腰后,又反手“锵”地一声将不知谁的长剑插进泥土,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未曾受伤后,才笑问:“我用剑还可以吧?”
裴仪见他袍子上破了好几处,手臂也染红了,额上一溜汗珠子,整个人热气蒸腾的。只上手解了他的护腕,将袖子推上去,果然见到了四寸多长的流血伤口。
“阿裴……”他似有些手足无措,手忙脚乱地捋袖子,“皮外伤,不碍事的。”
裴仪拉住他的手,抬起头定定地看他,如同打量一个八字不合的陌生人一般,呛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豪迈、特别仗义、特别有牺牲精神?”
傅瞻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正想胡乱说点什么敷衍一番,却见她哽咽一声,竟然快哭了。
裴仪在他面前哭过挺多回,有时候是醉酒了哭,有时候是想家了哭,有时候是被他一张烂嘴气哭的。是以傅瞻总觉得大夫虽然平日里理智又冷静,情绪上来的时候,也是不爱压抑天性的。
但此时,大夫明明眼眶里蓄满了泪,却死命逼住,眼尾通红,“陆叙章,你,莽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