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宫里的常喜公公带着圣旨到了翊王府。
裴仪难得睡个懒觉,公公来时连早饭也没吃上,就被松语架着跪在地上听宣。迷迷糊糊听了一阵,听见因为傅瞻和自己在安泰城五马巷救治百姓有功,傅瞻袭了爵位,成了翊王;自己也成了宝慈县主,食邑五百户。又有若干奖赏,甚至还有御笔题写的匾额。
傅瞻听见裴仪得了封赏,简直比自己袭爵还高兴,满脸堆笑地送常喜出门。
“恭喜世子了,”常喜轻轻往自己嘴上一拍,“现下要说恭喜王爷了。”
傅瞻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皇恩浩荡”、“谢主隆恩”,一边打手势让段言之给小太监塞银子。
常喜眼光一扫,眉开眼笑,又道:“王爷可听说了肃王的事?”
傅瞻忙道不知。
“肃王爷因着宝寿公主,方才受了陛下训斥,往后一段时日怕是要在府内禁足呢。”常喜轻轻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裴仪,“陛下还说,同样是妹子,怎么公主就不及县主听话懂事呢?”
裴仪听这话似有玄机,只敢微笑行礼。
送走了常喜,裴仪的瞌睡劲儿彻底散了。
肃王被禁足,一定与丧尸案线索有关。
但大内太监是帝王的喉舌,他说肃王被禁足是受了亲妹妹的牵连,说明至少表面上,皇帝不愿意让人知道丧尸的事,也不愿意叫人知道丧尸与肃王有关。
这就很有一些想头。
且说景源还留在双溪寨开辟商路,登记造册的事情就落在段言之和松语身上。傅瞻唯恐他俩弄不明白,便拉上裴仪凑着一起看。
裴仪打眼一扫,见自己的赏赐乃是细锦六匹、熟罗六匹、青瓷茶盏一套、赤金花钗一对、歙砚一方、墨锭一对、紫檀书镇一对,并鎏金博山炉一座。
“这次倒是大方了些,”傅瞻屈指一弹茶盏,极清脆的一声嗡鸣,满意地点点头,“总算是没拿什么送人都拿不出手的金包银来唬弄。”
说完又笑嘻嘻拉着裴仪看他自己的那一份封赏,又唯恐她心中生了比较之意,引出不快来,忙道:“这次是托了你的福才袭了爵位,要是凭我自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里面但凡有你喜欢的,只管拿去玩去用,摔碎了听响都行。”
裴仪听他说得越发离奇,只奇怪瞥他一眼,“你升翊王,赏赐自然比我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里的东西也都带不走,要来做什么?只当是你带着我开开眼。”
傅瞻眨了眨眼,心知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阿裴才不是那等尖酸计较之辈呢。
如此一想,展颜大笑,便跳过那些索然无趣的仪仗、袍服之类,将大内赏下来的奇珍异宝一一指给她看,“这是砗磲碗,你看,透光呢。”说着将碗翻过来。
裴仪就着他的手朝天看,天上云彩都似能透过碗壁一般。
“这是珊瑚树,你肯定认识。”
“这东西现在一级了吧?”裴仪一面在珊瑚背后寻找生长孔,一面随口道,“早两年在珠宝展上看中一个嵌染色海竹的仿珊瑚手环,还只是18k的托,一张口六万八——这不是拿我当大头傻子吗?”
傅瞻饶有兴趣地同她一起寻找生长孔,像两个在沙滩上挖贝壳的孩子,浑然不觉面前尺余高的珊瑚树纵是在当时也价值万金。
“家里还有些红珊瑚的链子、串子呢,”他貌似不经意道,“老辈子下南洋买的,百十多年了,你若是喜欢,以后都拿去戴。”
裴仪抿嘴笑了笑,并未接话。
“这个是古玉璧?那个是青铜鼎?”
裴仪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认识,又觉得二者似是博物馆镇馆之宝中的常客,心中一阵好奇,不由伸手想摸一下。
“啧,”傅瞻轻轻隔开她的手,“皇帝老儿不讲究啊。看沁色,怕是出土的东西——名贵倒是名贵,只是……”
裴仪爪子一缩,脖子也一缩,“算了算了,怕地下哪位丢了东西不开心,夜里来找我。”
傅瞻见她形容可爱,情不自禁握住她缩回去的手,温声道:“让ta来找我,横竖东西算在我名下,何苦去烦扰你。”
二人笑闹了一阵,终于将所有赏赐收拾清楚,又溜溜达达去看御笔亲书的两块牌匾:“慎慧含章”和“晦明守正”。
哎,傅瞻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裴仪知他对书画鉴赏很有些见地,也不催,只笑望着他。
傅瞻得了鼓励,右手一摸颔下,“既无风骨又无韵致,跟胡万里差不多功力,还没人家的馆阁体端正——只比‘章总’的死蛇挂树好一丁点——就好在有自知之明上。”
裴仪噗嗤一声笑出来,“日理万机的人巴巴给你写了牌匾送来,想从你嘴里讨一句好话,居然这么难!”
傅瞻一巴掌拍在牌匾背面,声音又沉又稳,像深水不起波澜,“好话我也是有的:这牌匾的木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