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树大根深,一时无法连根拔起。韩棠秋又是老臣,总要给个体面。
至于韩牧樟能不能留一条命,就得看韩家保不保她了。”
裴仪又莫名想起上次韩牧桢来谈合作时,空了的手腕,随口道:“她那只手镯儿挺有意思,第一次消失时,因着胡瓦匠和袁文广的案子,京中势力洗牌,韩牧桢往娘家送了三只匣子;第二次消失,肃王被圈禁、同时公主重病。
好像每到肃王府的重大关口,镯子就消失了。”
“那镯子就跟韩牧桢的王妃印似的,”傅瞻仔细想了一会儿,“以前好像确实也没见她褪下来过。总不能是送当铺了吧?”
嗨,裴仪眉头一皱,“哪家当铺敢收这东西!我猜八成是当做信物出去了。”
傅瞻抿着嘴分析道:“第一次好猜。那时候咱们已经从南面回来,也往宫里去过了。曲潭的丧尸基地估计已经搬了家,所有丧尸和设备、人员都往乌尔骨去了。
韩牧桢送出去的三只匣子,要么是矿场的账本——丧尸的事情一旦抖搂出来,小到查账、大到抄府,肃王怕账本被翻出来,要另行安置;要么就是丧尸转移安置的费用。她那只镯子,说不定就在经办的心腹手里。
当时我们就疑惑,肃王府既无意于袁文广的位置,何苦假装奔走忙碌,原来是暗度陈仓呢。”
裴仪点点头表示赞同,“第二次镯子不在时,叙章你还在大理寺,韩牧桢来与我们谈合作,说肃王府在危急存亡关头,明确要将太子拉下马来。
但那时候秦芸尚未败露,太子那头没露一点颓相,全京城都在观望咱们翊王府,她的手镯能去哪里呢?”
“要我猜,就是押回娘家了。”
裴仪不解,侧了头看他。
“韩牧桢和韩家的关系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傅瞻解释道,“二者更像是‘利益联合’,而并非‘情感纽带’。
要知道利益链在有共同利益的时候,最为坚固,比如肃王府炙手可热的时候;在利益冲突的时候又最为脆弱,比如韩牧桢希望韩家为肃王府赴汤蹈火的时候。”
“可韩家与肃王府从来就是深度绑定的。”
傅瞻摇了摇手,“韩家因为韩牧桢的缘故,自然而然被标记成‘肃王一脉’。我承认在吏部官员考核的事情上,韩家是出过力的。但经此一役,革了职的吏部官员大多被韩家门生占了位置。很难说韩家是在为自己争取,还是在为肃王冲锋陷阵。”
裴仪咂摸了一刻,不得不承认韩家确实在肃王的名下捞到了好处。
“韩牧桢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然一心向着肃王府;但是韩家不是。韩家还有御史台的韩牧樟,最不济还有几房在地方上任职的叔伯兄弟,自然不愿意陪着肃王府鱼死网破。这时候可不就要韩牧桢拿点‘硬头货’出来镇场子了。”
裴仪听着“泼出去的水”,心中不是滋味,却也不愿夜半与傅瞻争辩。只是叹了口气,“韩牧桢这个人,哎,是个厉害的。丧尸的事情不管参与了多少,终归是替肃王谋划,不知道她手上有什么能保命的没有,不然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傅瞻闻言眉毛一挑,“你不是最怕韩牧桢了吗?她想让你当肃王小老婆的事情也忘了吗?怎么还替她考虑起来了。”
裴仪垂了眼,“那日秦芸找我去,反反复复说自己‘没得选’,我倒是觉得她未必真‘没得选’;韩牧桢才是,但又从来不说。”
“我这两个堂嫂,各有各的厉害,”傅瞻也跟着叹了口气,“秦芸是扮猪吃老虎,韩牧桢是猪鼻子插葱——装象。”
裴仪听了便笑,“太子妃十数年隐忍不发,将一个无能暴戾的太子辅佐到如今,实属不易,靠的也不全是温婉恭顺。只是因为太子府一向示弱,我们才忽略了他夫妇俩的真面目。一直都觉得秦芸可怜,但想想她向地方上勒索的手段、对五马巷投毒的心机,乃至于怂恿你干的那些事,倒是我们疏忽了。”
傅瞻沉吟不语,想起了自己丧父后从西北边境刚刚回来的时候,京城中各路不善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言语和眼神。这时候只有秦芸拉着太子来看他,请他去家里吃茶,温言将他劝慰。彼时他是真心感念他们的。
兴许,这条线从十余年前就埋下了;又兴许,他们那时候是真心关爱他、照顾他的。
谁知道呢。
裴仪看得出他心里不痛快,打岔道:“肃王妃平日里一向以刚硬凌厉示人,又杀伐果断,我们总觉得她明火执仗的。但回过头来想想,她既无子嗣,与娘家又有芥蒂,就连肃王对她也是敬爱多过亲近,没多深的情意。她除了跟着野心勃勃的肃王一路走下去,别无他选。
秦芸是藏拙,唯恐人家知道她‘有用’;韩牧桢是自矜,唯恐肃王觉得她‘无用’。
哎,都是苦命人。”
傅瞻也看得出她对韩牧桢多有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温言道:“以她的才智,未必没有保命傍身的东西。她是个聪明人,应该想得明白与肃王府割席的好处。”
寒凉的长夜便在闲话与打趣中度过。
又过了几日,京城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