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边响起一道惊雷,闪电破开层层爬满天空的乌云,透出刹那耀眼的光亮。
白日里尚还晴朗的天气剧烈变换。
春雷滚滚,黑云密布,正如陆景盛此刻的心情一样。
听到那话时,陆景盛脑子里是轰隆一响,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怎么都没有想过,姒珺泽居然敢把这件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口!
这里甚至还是他的地盘——
然而,陆景盛手上死死攥着的剑柄却忽地被人抽走,随后旁边与他同行的人一只手覆上他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姒珺泽淡淡看了陆景盛一眼,又抬眸看向前方的景色,像是欣赏像是感慨:
"陆大人的庭院打理得可真好,方才孤不过是说过玩笑话,谣言终归只是谣言,听个乐子罢了,大人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到时候弄得关系生分了,可得不偿失呢。"
陆景盛闭了闭眼,脸色发青,却也只好陪着笑,有些语无伦次:
"谬赞了,是啊,殿下,殿下说的是。"
"陆大人不是说要去用膳的吗?这方向是...?"
姒珺泽面上带上些无辜而困惑神情,又看向陆景盛。
陆景盛看了看眼前景色,这才发现太急了以至于走错了方向,他心中暗骂,面上干笑道:
"瞧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忘了跟殿下请示,方才下官身体觉得有些不适,无力奉陪,下官派其他人伴着殿下进膳休息罢,还请殿下恕罪。"
"无妨,你去歇着吧,近日公务繁忙,还要陪着孤,确实辛苦了。"
姒珺泽笑道。
——
"这雨怎么突然下这么大?刚刚那样,我还以为很快就会停的。"
叶沁瑄站在街边的屋檐下,一只手拿着两把素色的纸伞,一只手抬起挡在眼上。
她乌黑发丝微湿黏在脸侧,看着外头越来越朦胧的景色,面色凝重。
时候已经不早了,尽管春日的白昼更长,此时天色也依旧已经暗了下来。
"姐姐,别担心,要不我们改日再做?"
司楚音轻轻拉拉叶沁瑄被雨水打湿了的衣角。
少女素白的衣裳沾雨颜色变深,裤脚还带着些方才奔跑而溅起的泥点子。
此时叶沁瑄正紧蹙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不,消息不是说这些天来陆景荣只有今日在清苑留宿吗?下一次,还要等多久?而且之后的风险更大,毕竟我们不知道收到秋淮送出的消息的人是不是已经派人出来阻止我们了,总之,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越往后拖越危险。"
本来司楚音见下雨,是心中暗喜,她想着这雨下的也真是时候,要是那些人真的已经行动那就好了,刚好能让叶沁瑄不死心也得死心。
然而,她看了看旁边叶沁瑄一蹶不振的脸,又有点不忍起来,叶沁瑄应该没那么容易放弃,而且,她似乎真的很想做这件事。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这话用来形容叶沁瑄可还真是贴切不过了。
如果最后她们两个死在一起了,其实也行吧,如果破天荒地成功,那放了大家后,就真的得抓她走了。
司楚音平静地想。
于是司楚音只好拉着叶沁瑄的手,叹道:
"那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行动吧,这雨估计到晚上就会小了,约莫也影响不了什么,我们现在直接回去找颜其他们,方才送信鸽的时辰还算早,林蘅她们回信的时候大概还没有下雨,去看看信就知道她们是不是也准备好了。"
如此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见司楚音的认同,叶沁瑄内心很是鼓舞,她低头看着旁边的人儿,弯了弯唇答应下来:
"...好,阿音,我们走吧。"
屋檐上的水滴滴滴答答地落下,比雨滴更大滴,屋檐下两个人一大一小撑着伞从那大小不一的水滴中穿过,在朦胧雨幕里留下一黑一白的身影。
——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器具碎裂的声音在陆府的厢房里此起彼伏。
陆景盛平日里谦和有礼的面具撕破了口子,并且越来越大,无法控制了。
最不堪的过去就这样措不及防地被人拎出来嘲笑,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的。
谢嘉遥见他这样,内心不由得好笑,毕竟平日里陆景盛总是压他一头,但同时,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些唇寒齿亡的后怕。
尽管他平日是吊儿郎当的,但倒没有一点也不关注局势,也不是说他就认定姒珺泽的势力一定会压过他们,只是他这种态度,多少有点让人怀疑他确实有后手,或者是临死前的炫耀,当然,这也有可能。
方才谢嘉遥也在那几人的队列里,和姒珺泽陆景盛他们一起走的,只能说这次姒珺泽的表现也确实是出乎了他的意料的,他没想通到底是上面的哪一种。
话说二十年前,先皇后张漱幽诞下一男一女,其中那女孩出生便长得极其瘦小,太医说恐患有罕见疾病,圣上视此为不详之昭,惹人口舌,于是派人暗中处理了她,对外和对皇后都宣称只诞下一个男婴。
这个先皇后便是姒珺泽的母后,其中那女孩便是司楚音。
虽然下令处理了襁褓中司楚音,但处理的宫人被陆氏收买,而乍一看这孩童除了过分瘦小并看不出来有什么毛病,陆氏一族便要将其送去其他地方,打算等养大一些后她变得畸形或有其他疾病,来造谣不详,以此威胁张漱幽家族的力量。
然而事情不可大张旗鼓,送走的路上人手不多,结果就再次失事,婴儿不小心丢失后又被人贩子拐卖,陆氏却以为她已经身亡,便不再追寻,也是这个机会,让司楚音误打误撞长成了如今的二十岁。
而说到先皇后,先皇后张漱幽乃姒宏慎的表妹,她性格温和开朗,两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生育后的张漱幽却是性情大变,时而沉静得可以几日不同他人不语,时而活泼得过度呈现一副疯癫状。
姒宏慎依旧百般娇宠,虽有臣子进谏,仍力排众议未尝撤其后位。
可是这无非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罢了。
据传张漱幽当年并不情愿入宫,或是已有心上之人,姒宏慎的政治联姻本可以同她的长姐,最后却是安排了张漱幽。
不过原皇后之位应是如今的陆贵妃所坐,是故姒宏慎觉得如此对张漱幽,如此对她家族的势力,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可张漱幽本来入宫就不太情愿了,而孩子的事更是彻底压垮了她——
一切都是瞒着她的,都是她想多了的。
处理一个可能危害她名声的孩子,姒宏慎不认为有什么不对,毕竟不是还有一个吗?他觉得如此便是最好的安排,可却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张漱幽隐约感觉就是不对,她反复提及,后来却又因他人都说并无任何问题,她便在日日夜夜的怀疑、惊异和压抑的情绪下,彻底消沉而疯狂。
而在此前七年一切是瞒着先皇后的。
姒珺泽七岁之时的秋猎,有刺客意欲袭击一同出来游玩的张漱幽,姒宏慎为了护她而身受重伤,回宫后昏迷无所觉察了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