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一整个晚上对叶沁瑄来说就像一个荒唐而漫长的梦一样。
她在梦里体验到了非凡的团结、希望和力量,同时也体验到了巨大的罪恶、崩溃和无助,她遇到变故时总是懦弱地恐慌、逃离、昏厥,却又会在众人的鼓舞下醒来、打气、前进。
或许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一番血腥的屠杀后,居然还有约莫一百未死而被抓获的残余,这支起义队伍的主干人员也都还活着。
林蘅和林蕴没有死,只不过林蕴受了重伤,此时腿部动弹不得,是被人抗进来的,林蘅的伤不太严重,她跟着哥哥一起,不由哭得肿了眼眶。
雇来的柳如风和另一个人自然没有再参与这后面的事变,她应该是安全的,这也是另话。
不过其余剩下的活口寥寥无几,一部分是真的听话,因为他们是奴婢,就算死也不敢四处逃窜的,一部分是慌张得动弹不得的,他们惊恐地跟着叶沁瑄队列之后,恰好保下了性命。
这一场事端从开始组织到现在,大家好像花费了无数心血,却又好似只是随意组织了人员,表演了一出的荒诞不经的戏剧,最后草草落幕,人去楼空。
此时,天边黑暗一片,侍卫们举着的火把和奴婢们举着的宫灯照亮了人们的眼。
漫漫长夜里最暗的时刻,真的耗得太久太久了,存活下来的众人是精疲力尽,也无力抵抗了。
叶沁瑄和剩余的人被带进了恭王府——那个又一次被姒珺泽鸠占鹊巢的地方。
在敌人下来抓人后,叶沁瑄一时失去了理智,被拉走时她不顾阻挠,不顾司楚音她们的反对,固执地想要背着许玉衡的尸体,随后那逐渐冰冷的身体就被人打落在地,她看着许玉衡被人拖远,却无能为力。
叶沁瑄走时,好像已经没有感觉了,许玉衡死了,她其实难以忍受,就算许玉衡那样安慰她,她其实还是自责,就算她自责,她的心脏这时候却彻底是麻木的了。
她想,其实她很自私吧,大家都因为她不充分的准备而死了。
或许不能说全是因为她,但她的责任是无法推诿的。
要是再好好规划一下,要是组织大家再团结一点,事情是不是不会这样呢?
"姐姐,我好怕,你怎么样也不会抛弃我的,对吧?"
走在叶沁瑄旁边的司楚音忽然道。
叶沁瑄低头看了看司楚音。
小女孩的一张脸沾着些许脏污,双眼乌黑明亮,却带着些不安的神色。
叶沁瑄想到的却是别的:
对啊,怎么办?司楚音应该不会死吧?
不,她比她想得聪明厉害多了,她不会死的。
叶沁瑄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她拉紧司楚音的手,实在说不出承诺的话语,最后庄重道:
"我不能保证,如果我死了,你要好好活着。"
司楚音一惊,说:
"...姐姐,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其实是——"
司楚音想要坦白,自己先承认总比被旁人戳穿的好。
可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打断了司楚音的剖白。
"叶沁瑄,是你吗?"
这声音让叶沁瑄觉得熟悉,她回头,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映入眼帘。
之前队伍里矛盾爆发时,叶沁瑄没有看清那个差点被欺辱的女子的脸,即使声音像,她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但现在那人就在她身后,小跑到了她旁边,那人脸上的装扮也被雨水彻底擦干净了,甚至还叫出了她的名字。
叶沁瑄怔怔地看着旁边那发鬓凌乱面带泪痕的女子,那女子略有些难为情般,柔柔地笑道:
"我是秦鸢啊,多谢你方才救了我,真是造化弄人,没想到你居然女扮男装当了副头领,之前我还可没有认出你来。"
叶沁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艰涩地咽下口水。
居然真的是秦鸢?她不是和姒珺泽一起的吗?她为何会在她们的队伍里...?
见叶沁瑄怀疑紧张的神情,秦鸢解释道:
"是殿下送我去了浣苑,你别误会,我还是完璧,虽然我去了那里,但是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儿,幸好殿下还在意我,不过真是死了好多人啊,你也是被逼迫加入的,是吗?"
秦鸢劫后余生,不管不顾地把所有想要说的话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唉,要是不造反就好了,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加入的,可是不加入好像死得更快,而且今夜浣苑那事确实太吓人了,当众..."
"罢了,其实我也能理解有人想离开,毕竟做奴婢确实挺惨,我在哪里吃不饱穿不暖的,不过这都算好了,听说她们其中还有人还要接受教导什么的,是为了在床上杀男人。"
"一开始,我也以为自己要那样的,但她们可能是知道我是殿下的人,所以没这样对我,果然,人还是要有地位才好吧,当了奴婢就要过那种凄惨的生活了,多亏我没死,我——"
"吵什么呢!"
有人阻止了她们的对话。
秦鸢带着歉意地快速说:
"叶沁瑄,总之...之前是我不好,殿下说会给我名分,你应该也有,没有的话我帮你说话,以后我们可以好好相处,我不会再为难你了。"
说着她又有点窘迫道:
"噢,对了,其实之前我还没和殿下怎么样,所以我说我是完璧呢,你别——"
"好了,都带走!"
侍卫们命令道。
司楚音觉得这个陌生女人不仅坏了她的事,看起来还真有点神志不清,内心便是暗骂了两句。
等秦鸢走时她和叶沁瑄也不得不分开了,便语速飞快,对她庄重地说:
"姐姐,一会儿如果有人告诉你什么,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到时候我会解释的。"
叶沁瑄云里雾里,点了点头。
秦鸢走远了,还依依不舍地回头望了叶沁瑄一眼。
回过头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沮丧。
其实她不是完璧之身了,虽然她除了一开始在薛府的学习外,没有再接受浣苑的教导。
但那个陆景荣和她发生了关系,她当时想杀他立功,却怕还没能回来就被侍卫杀死,于是事情便不了了之。
她刚刚是不想在叶沁瑄面前表现得更低她一头,所以才再一次说了谎的。
叶沁瑄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坏,甚至可以说挺好的。
她确实救了她,不然之前她误杀了人的那件事中,她可能就已经死了。
不过,或许她原本就是想死的。
反正刺出簪子的时候,她也想象过,她怎么敌得过他呢?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呢?
还会有其他男子接二连三地上来,欺侮、辱骂、杀戮她。
女子的命运总是如此凄惨啊。
不过,要是能和殿下在一起,这种事就不会再出现在她身上了,殿下不仅长得俊,还能保护她。
而那些丑陋笨拙的男子就只配给她做奴婢,干那些累人的粗活。
...所以,殿下说的不在意是真的会不在意吗?他的承诺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她却还活着,他应该还是在意她的吧?
血腥的画面和同类的惨叫声让秦鸢胃里控制不住地痉挛。
她闭了闭眼试图压下那种恐怖的感受。
她想,她已经受了那么多苦,她应该终于能兑换奖赏了吧?
希望殿下也不要惩处叶沁瑄的好。
叶沁瑄...
她其实是自己要造反的吗?
她,她怎么能这样呢?
可是,虽是这样想,秦鸢的眼前却浮现出叶沁瑄方才关心维护自己的模样,耳边响起叶沁瑄鼓励众人的激昂的话语,她的内心涌起了说不清的情绪。
她回头望,想追寻什么,但叶沁瑄的身影已经消失得看不清了。
秦鸢无声叹了口气。
此时,几个侍女端着衣物从旁边走过,她忽地又想到了红湘,终于,她的心情微微雀跃了一些。
不想伤心事了,她应该马上就能和她相聚了吧?
已经进入府邸了,侍女们带着人,叶沁瑄和剩下的同伴全部都分开了。
叶沁瑄还浑浑噩噩着。
什么?都是什么?
秦鸢和薛鹤一起被送到了那种地方吗?
可是为何现在秦鸢还在为姒珺泽说话?
她那个样子真的还好吗?
她还在相信他吗?
叶沁瑄的头发和衣裳被雨淋湿了又风干,此时黏腻地粘在脸庞和身躯上。
她也分不清路了,就是被人连拖带拽地丢进了一间屋子里,随后狼狈地摔在地上。
屋内烛火摇曳,灯光明亮微黄,衬得屋外夜色更加暗沉。
叶沁瑄在这样的光下,看见了同一处地面上,正垂着一角整洁干净、布料滑顺柔软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