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感期结束的瞬间,霍明渠的梦也随之结束。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什么公寓,沙发,散落的衬衫,阳光里的汗水,浸润他的温热……全部离他而去,真实的世界里只有空荡荡的病房,和一个一无所有的alpha。
是的,一无所有。
梦与现实的对比,无疑是最好的讽刺。
可他甚至来不及为此失落,来不及自我谴责,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确认。
心理诊所内,医生在霍明渠面前放下一杯热茶,说:“弗洛伊德在《梦的解析》里说,梦是现实中被压抑、不可实现的欲望的延续。现代医学的解释则更复杂,认为梦是大脑多个区块共同作用的产物。”
被压抑的、不可实现的欲望——霍明渠沉默地望着两人中间的桌面。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只凭你梦到了记忆中不存在的片段,不能成为你记忆开始恢复的证明,毕竟许多人的许多梦,都是现实中没有发生过的事,是大脑使用现有的记忆碎片,按照某些我们尚不能完全解析的逻辑进行了加工,最终呈现给你的。”
医生的话完全客观,霍明渠必须承认。
但假如,所谓的“没有发生过的事”,可以被证明呢?
——雨水。
霍明渠百分百确认,自己尚存的记忆中,从未接触过这种味道的信息素。
无论是从亦殊,还是其他omega身上,都从未有过。
那么梦里,他为什么会闻到?
英国的公寓,是他住过的地方。亦殊穿的衣服,则是他来医院探望霍明渠那天的装扮。
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被他搬入梦中,尚有解释的余地。
可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素气味,该怎么解释?
是他的臆想吗?
还是他看过什么书籍,什么电影,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什么暗示,以至于在梦里,他的潜意识把这种味道,套用在了亦殊身上?
可是如果,亦殊的信息素真的是这种味道呢?
假如那不是不是霍明渠无端的臆想,而是客观的现实。
那是否可以证明,霍明渠的梦并不完全虚妄,霍明渠也并非一无所有?
医生不知道他到底梦到了什么,还在谨慎地告诉他,不可以因为梦到了没有发生过的事,就直接判断,那是他失去的记忆。
“如果我可以证明呢?”霍明渠说。
医生笑了一下:“那我就恭喜你,恭喜你终于找到了希望。”
有这句话就够了。
霍明渠点头,起身离开了诊所。
.
新年一过,公司里又恢复忙碌的状态。亦殊抱着一摞打印出来的草稿,正在座位上对比效果,童晓佳突然问:“亦殊,你这周怎么没请假?”
omega的发情期通常很稳定,十二月亦殊请了26号那天的假,一月正好凑上过年,不用请,现在二月了,24到27号全都是周中,没凑到周末,亦殊不该不请假才对。
“……嗯。”亦殊放下草稿,对童晓佳笑了笑,说,“我把标记洗掉了。”
童晓佳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很惊讶。同时周围的同事也有好几个人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这个事本来也瞒不住,亦殊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很平静地说:“以前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以后我不会因为这个请假了。”
这可真是开年大新闻,几个听到了的同事当即都顾不上工作了,马上打开小群开始传播消息。童晓佳从惊讶里回神,说:“……怎么突然就洗掉了?”
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难道是你那个在外面治病的alpha治不好了?”
亦殊一下笑了起来,说:“不是的,他还好,嗯……”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omega普通发情期,用抑制剂就可以。只有被永久标记了的omega,alpha又不在身边,才会被迫去打封闭针。
他在公司里工作,每个月请假的事根本不可能瞒过同事,所以入职后没多久,就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标记他的alpha去哪了,怎么都不来陪他。
人际交往是很复杂的事,当时亦殊为了省去麻烦,就告诉他们,alpha在国外治病,暂时不能回国。
结果现在他突然把标记洗掉了,说过的话就变成了回旋镖,需要再圆一次。
他只是在想怎么说比较简单,童晓佳却误会了他的犹豫,瞪大了眼睛道:“你别跟我说,是你等了他那么多年,结果你们分手了。”
亦殊想了想,说:“其实我们很早就分开了,我之前没有洗掉标记不是因为他。”
顺着童晓佳的话承认会简单很多,但即便同事们都不会知道标记他的人是谁,亦殊也不想说太多谎。
“有我家里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亦殊说,“总之现在是这样。”
童晓佳眉头夹得很紧,可能是同为omega,完全理解不了亦殊在搞什么。
到底谁会未婚就被alpha永久标记,标记完又分手,分手完还留着标记不洗啊?
旁边打字声噼里啪啦,她转过去,警告地瞪了一眼那个同事。
同事缩了缩脖子,童晓佳又转回来,看着亦殊。
亦殊举着两张不一样的方案,问她:“怎么了?是有其他事吗?”
童晓佳眼里闪过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他。
亦殊在看稿子,没注意她的表情。
两个人其实没有那么熟,再说亦殊又不是未成年,一个omega,长那么大了还能不知道保护自己吗?
“没什么,”童晓佳说,“洗了就洗了吧——左边好点。”
亦殊把右边的稿子放下来,说:“嗯,我也觉得这张好一些。”
这只是办公室日常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插曲。
童晓佳没放在心上,亦殊自己也一样。
她们都不知道,亦殊洗掉了标记,还跟那个“远在海外的alpha早就分手了”的消息,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扩散出去,被不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第二天亦殊到工位上时,发现工位上放着一份早餐,和一支包装过的玫瑰。
童晓佳提着包进来,也一眼看到了,表情很一言难尽。
“谁送的啊?”童晓佳把包甩到椅子上,眼睛往周边扫了一圈,“动作挺快哈。”
有个被她扫到的beta男同事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笑着说:“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就看到了。怎么?上面没署名吗?”
的确没署名。
童晓佳撇了撇嘴,说:“你要不想吃就给我吧,我正好没吃早饭。”
亦殊没把东西给她,反而说:“三明治可以吗?我刚好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