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扬起了没有挂针的那只手。
耳光猛地落在亦殊脸上。
“我没有教过你,但养了你二十年,”说话时,她喘得很厉害,“你却还是要学你妈,连自爱都不懂,是吗?”
其实她的耳光,一点也不痛,因为她已瘦得脱了样,浑身的皮肤,如同干瘪的蜂蜡,浑身的力气,连独立坐起做不到。
可她的话语一如当年挺身而出,将浑身披血的亦殊拉向身后,对霍远川说出那句“我是他母亲,我不同意和解”时,像从天而降的审判。
只是那时,她审判的是霍远川,是霍高轩,今天,轮到了亦殊。
……
“那天后来还把爸也骂了,”墓园里,阮向优说,“问他为什么带你去那里。”
“嗯,”亦殊说,“我听到了。”
怕王青雪情绪太激动,亦殊挨过打后,阮向优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先出去。”阮向优说,“到外面等。”
亦殊有一万句道歉想要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拉开病房的门走出去,站在惨白冰冷的走廊上。
没太久后就听到了病房里传来争吵,是王青雪在厉声质问阮征,为什么把他叫回国,为什么带他去姓赵的人家里——虎毒不食子,你却亲手把你的小孩送给别人强|奸?!
“我没有!”前面的指责阮征全都可以咽下,唯独最后这一句将他触怒,“我他妈怎么知道会这样?!”
“所以你带他去干什么?”阮向优和母亲站在一起,声音也冰冷,“不是去相亲?”
阮征喘着气没说话,默认了。
阮向优说:“那个alpha精神不正常,这你总知道吧。”
阮征:“……”
过了片刻,阮征说:“正常的,轮得到我们家?”
又一会,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谁?没钱,她靠什么动手术?靠你那个一万块出头一个月的工作吗?”
他的声音好像突然就老了。
亦殊在机场见到他时,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这一刻却听出他那么多疲惫和无力。
于是很多事就被消解,爱本来就不存在,恨也没有理由。
再加上不久之后,阮征为了筹钱,在酒桌上突发中风,王青雪也没能等到匹配的肝脏,最终病逝,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对错无谓。
阴冷的风穿过墓园成列的柏树,阮向优手里捏着一包烟,突然说:“听说霍高轩要出来了。”
亦殊:“……”
从王青雪的墓碑前站起来,亦殊回头看着阮向优,说:“……什么时候?”
“几个月后吧。”阮向优说,“手续还没走完,不确定。”
亦殊比阮向优想象的要平静很多,问他:“是许伦告诉你的吗?”
“嗯。”阮向优应一声,“爸的车,家里以前的房子,早就卖掉了,还完债还剩下一点,我拿去工厂周转,这两年挣得不多,除了疗养院那边的开支,还剩四十万,都给你,你走吧。”
亦殊:“……”
“我走了,你怎么办?”亦殊说,“如果他来找你麻烦……”
“以前惹他的时候,怎么不担心这些?”阮向优漠然一笑,“现在说这个,也太晚了。”
“……”亦殊说,“对不起。”
阮向优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觉得他的道歉,和给出的关心一样,都那么轻,那么晚。
“阮亦殊,”阮向优捏了一下手里的烟盒,忽然说,“你为什么没去改名?”
亦殊:“……”
“以前是为了拿钱去读书,”阮向优说,“现在钱都还给他了,怎么不把名字改回来?”
“……”
这也是亦殊没办法回答的问题。
“既然不打算改,”阮向优却没有继续深究他,目光平静地望了一眼天色,说,“偶尔也听一次我的话吧,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