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仍是一身青襕衫,人如净玉修竹,在这喧闹场合里,别有一番清寂气质。
她是个记性好,知恩感报的,自然还记得谢慈那日帮她拨了个千金的事情。
李怀珠弯腰拾起帕子,唇角微弯,“不若,我也将帕子寻根枝子挂上?”
惯常清冷的眼睛似乎有笑意划过,谢慈自然也认出她来,道:“不必。多谢娘子。”他接过,谢的自然是帕子。
李怀珠也道:“多谢郎君。”她谢的,却是那日他在伯爷面前,为她圆场。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微微一笑。
这时,忽听另一边有人唤她:“李娘子?”
李怀珠回头,见祁檀一身褐红常服,正站在不远处廊下,显然是随家中长辈来的。
谢慈见状,嗓音清淡:“娘子既有友人相寻,某先行一步。”
李怀珠还礼,“郎君自便。”
祁檀这才踱步上前,“方才那位,瞧着像是今科颇有名声的江南举子谢慈。李娘子相识?”
原来他叫谢慈,这么温柔和煦的名字,却偏长了一张冷寂面庞。
“算不上相识,不过是前些日子有过一面之缘。”李怀珠无意多谈此事,转而问道:“祁大人今日也是来参加浴佛节斋宴的?”
“陪家母前来。”祁檀点头,又笑着,似乎有几分揶揄,“说起来,你可知你离宫之后,尚食局那边,最近可是热闹得很。”
“哦?”李怀珠挑眉,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愿闻其详。”
祁檀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蓁美人黜落李怀珠后,空出的典膳之位便在蓁美人“举荐”下,由一名新入宫的小宫人顶了上去。谁知这新典膳在清明宴上错误百出,不仅排错膳食位次,竟还在菜品中,误用了会让陛下起疹的虾籽,险些酿成大祸。
皇后娘娘凤颜大怒,清明宴后便下令严查,要将人发落去掖庭。蓁美人闻讯急忙赶去求情,这一求之下,才知,原来那人竟是蓁美人的亲妹妹,走了姐姐的门路,才得以入宫,本想借着宫廷宴席露个脸,结果却落得这个结果。
陛下知晓原委后,甚为不悦,蓁美人禁足半年,其妹逐出宫门,永不录用,连带尚食局几位掌事女官,都因失察之过挨了训斥,罚了俸禄。
听祁檀说完宫中近况,李怀珠眉眼微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离宫是祸,但若她仍在那个位置上,也难保不被牵连,一旦出事,首当其冲的还是她这小透明。
如今她人在宫外,逍遥自在……
福祸相依,原来真有道理!
祁檀正欲再言,小沙弥圆觉气喘吁吁跑来。
“娘子,施主,斋宴即将开始,请二位快些入席罢!”
李怀珠与祁檀对视一眼,像一对在茶水间开小差聊八卦的同事一般,俱都敛了神色。
斋宴席面布置简朴,一人一席小案,菜品依序而列。
从冷盘汤羹,到热菜小炒,最后是甜品碧玉团与豌豆黄,碧玉团温润,豌豆黄澄澈,一青一黄,摆在素白瓷碟里,煞是好看。
李怀珠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能听到周遭小小的惊艳声。
“这藕片怎地如此爽脆?”
“瞧那豆腐,竟有这般做法?”
“这碧玉团子,模样真可人疼。”
“……”
待到菜品入口,更见众人微微颔首,面露赞赏之色。
饭毕,众人依礼起身,随方丈进行简单的祈福仪式,仪式过后,气氛松快许多。
果然,泰安伯爷笑呵呵凑到方丈身边,大赞起来:“方丈大师,今日这斋宴,着实令人耳目一新!荷塘小炒脆嫩爽口,有春日鲜蔬灵秀之气!”
将作监王载道也道,“伯爷所言极是,下官也觉得此宴甚好。不尚虚华,而重本味,最后的豌豆黄,细腻清润,甜而不腻,实乃点睛之笔。”
看来那点题的豆渣饼,是曲高和寡了。
方丈捻须微笑,“二位大人过誉了。斋宴能合口味,亦是缘法。”
泰安伯兴致勃勃,挖坑,“却不知今日操办这席面的是哪位高厨?老夫定要当面瞧瞧,这等手艺,埋没在寺中厨下岂不可惜?”
王大人也露出好奇之色。
李怀珠正欲悄悄退回厨下,方丈含笑唤道:“李施主,请留步。”
李怀珠心知躲不过,只得整了整衣衫,上前盈盈一礼:“民女李氏,见过伯爷,见过王大人。”
泰安伯爷盯着她瞧了又瞧,忽而大笑:“果然是你!哈哈哈,老夫就说嘛,这东京城里,能有这般巧思与手艺的小娘子,除了你还有谁!”
他转头道:“王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位李娘子,便是前些时日做出‘四喜丸子’那位!老夫还写了篇《食趣小记》,你可还有印象?”
那位王大人这才恍然,重新打量李怀珠:“原来那篇文章里写的厨艺精湛,言辞机敏的女官,便是这位!今日这素宴更是令人刮目相看,娘子真乃妙人!”
李怀珠这才知道,伯爷竟还写了文章传阅,忙谦道:“伯爷厚爱,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手艺,能入诸位贵人之口,已是荣幸。”
泰安伯爷心情极好,摆摆手:“欸,老夫且问你,如今你既已出宫,又不入府,日后有何打算?”
李怀珠坦然道:“回伯爷,民女确有此意。正打算积攒些本钱,开间铺子,卖些糕饼饮馔,也好安身立命。”
“开店?开店是好事啊!”泰安伯闻言,抚须大笑,“自立门户才是正理!以你的手艺,定能宾客盈门!届时开业,定要告知老夫去捧场!”
李怀珠笑道:“铺面尚在寻觅中,不过伯爷放心,待小店筹备妥当,无论届时卖什么,开张第一份,定当亲自送至伯爷府上,请您尝鲜品鉴。”
“好,一言为定!”泰安伯愈发开怀。
“善哉。”方丈一旁含笑,“李施主心有玲珑,手有巧技,将来必有善果。”
斋宴圆满,宾客渐散。
李怀珠正于厨下与僧人一同收拾,监寺师父捧着一方深蓝布包走来。
“李娘子今日辛劳。此乃寺中一点心意,酬谢娘子此番鼎力相助,亦是对娘子惜物慧心的一点支持。”
李怀珠双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五锭官铸雪花银,并一串品相极佳的老料檀木佛珠。
此物太过贵重,李怀珠忙要推辞。
监寺抬手止住她的话:“银钱是娘子应得之资,望助你早日觅得良铺,安身立业。这串佛珠,曾随前任方丈诵经多年,可静心宁神。娘子身处市井,愿此物能护你持守本心,不为浮华所扰。”
李怀珠深深一福:“拜谢大师厚赠,定当谨记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