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衍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殿门,并未像往常一样急切地迎上来,甚至连头都未回。
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他踱步的身影拉长,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墙壁上,那影子来回晃动,显得焦躁而不安。
整个大殿静得可怕,只有帝王沉重的脚步声,和铜漏单调的滴答声。
“臣,段清辞,参见陛下。”他依礼下拜,声音因长途劳顿和心中忐忑。
穆祉衍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光恰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双凤眸之中,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没有看到他“病体”的疼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以及压抑在潭底即将破冰而出的烈焰的灼热。
“爱卿,平身。”帝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前海面的死寂。
他一步步走近,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段清辞全身,扫过他腰间时发觉段清辞腰封似乎松了些许,不禁蹙了蹙眉。
“东陵一行,辛苦了。”穆祉衍的声音更冷了些,“听闻爱卿‘伤及根本’,朕,忧心如焚,日夜难安。”
他特意加重了那四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凌砸在地上,清脆冰冷。
段清辞心头一紧,垂眸避开那过于锐利的视线,低声道:“劳陛下挂心,是臣之过。臣……已无大碍。”
“无大碍?”穆祉衍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段清辞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段清辞微微蹙眉,“无大碍到连李院正为你诊脉,你都要百般推拒?!”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段清辞!你告诉朕,你到底伤在了哪里?!‘伤及根本’……你到底瞒了朕什么?!是不是伤得极重,重到你不敢让朕知道?!”
段清辞被他攥得生疼,腕骨几乎要发出呻吟,他试图挣脱,却被更用力地禁锢,他看着帝王眼中翻涌的恐慌与不被信任的伤痛,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眸此刻赤红一片,心中酸楚难言,知道再也无法回避。
“陛下……”他刚开口,声音干涩,却被穆祉衍厉声打断。
“李时茂!”皇帝朝殿外喝道,“给朕滚进来!立刻为段太傅诊脉!朕今日非要弄明白,他究竟如何‘伤及根本’!”
早已候在殿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的李院正连滚爬爬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老……老臣遵旨……”
段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一切挣扎已是徒劳,他只能缓缓伸出另一只手,让李院正诊脉。
李院正颤抖着爬起来,跪行到榻边,他凝神屏息,指尖轻轻搭上段清辞的腕脉。
初时李院正眉头紧锁,满是忧虑,额上冷汗涔涔,随即他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从疑惑到震惊,眼睛猛地瞪大,再到难以置信!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五体投地抖如筛糠。
“说!”穆祉衍的心随着李院正的反应直坠谷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太傅究竟如何?!”
李院正以头抢地,咚咚磕了两个响头,真的是欲哭无泪啊,几乎语不成句:“陛……陛下……段太傅他……他并非受伤,而是……而是……”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是喜脉啊!已四月有余!胎象……胎象尚且稳当……”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铜漏的滴答声消失了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穆祉衍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段清辞,目光从他苍白的面颊,移到他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上——那只手正微微颤抖着。
最后,落在他那衣袍之下,已初显轮廓的腰腹。
喜脉……四月有余……
东陵……熬夜审卷……平叛……刀光剑影……烟熏火燎……“伤及根本”……拒诊……他信中那些“一切安好”!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汇聚成一个让他心脏骤停的真相!
“呵……”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短促而干涩。
随即,那笑声里带上了滔天的后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段清辞!”
他猛地松开钳制段清辞手腕的手——那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转而,他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一把抱入怀中,手臂环过那略显圆润的腰身时,他的动作有瞬间的僵硬的轻柔。
帝王的眼底是猩红的血色,声音颤抖着:“你……你怀着朕的孩子……你带着它……去东陵……你去平叛?!你去跟那些亡命之徒周旋?!”
他的声音哽住,只要一想到他差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同时失去挚爱与骨肉。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瞒着朕!你怎么敢……如此不爱惜你自己!”他的手臂收紧,将段清辞紧紧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你是不是要朕的命……你是不是……”
“有清涟在……臣与孩子,并无大碍。”段清辞的声音依旧淡然。
可护在小腹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透露出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无波。
穆祉衍那几乎要捏碎他肩胛的力道,让他因孕期而异常敏感的身体感到阵阵钝痛,小腹也隐隐传来不适,但他强忍着,没有吭声。
“并无大碍?!”穆祉衍气极反笑,“你……你当真是能要了朕的命!”他捧着段清辞的脸,指尖抚过他苍白的脸颊,感到岩浆在胸口奔涌,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你早就知道了?你还去?!你还敢去?!”
“臣也是在东陵两月余才知道的……”段清辞垂下眼眸,这解释苍白无力,却是事实。
“……他们说你食欲不振,伴有呕吐……朕怎么就没想到……”穆祉衍的声音哽住。
他想起所有被忽略的细节,恨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察觉,为何没有强硬地将他召回。
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人,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段清辞,你告诉朕……是八百里加急跑死了三匹马不够快,还是朕的字迹入不了你段太傅的眼?!”
段清辞的心被狠狠刺中,疼得他微微一颤,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是臣子最标准最恭谨的请罪姿态:“臣,隐瞒实情,擅自涉险,有负圣恩。请陛下责罚。”
“圣恩?”穆祉衍猛地攫住他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燃烧着烈焰,却又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眸子,“别跟朕玩这套文字游戏!你负的不是圣恩,是朕!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段清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干涩,所有准备好的关于社稷百姓,关于职责使命的说辞,在对方如此直白如此浓烈,几乎要将他灼伤的情绪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甚至……残忍。
一旁的李院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趴伏在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在金砖缝里,心中哀嚎不止:老天爷,我听到了这么多要掉脑袋的秘辛,看到了陛下如此失态的一面……我这脑袋,今日怕是真要保不住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