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离的晚宴并没有立即结束,北地王的长子萧璟睿见靖王殿下离席,便立即跟了上去,连声道歉似的:“殿下何必为了一个男宠而生气呢?”
“男宠?”穆祉琛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也并没有任何的神色波动——方才那个人虽然长得的确媚而不俗,他起初只是猜测,没想到还真的是。
他本人并不喜欢定义一个刻板印象,只是方才那个人对他的确施展了媚术。
不过得亏他的师尊,在他入门的第一课,便教他如何抵御媚术以及任何毒蛊术——毕竟他们崇尚的是医者仁心,总不能因为这些外力而影响到他们对于患者的治疗。
不过其的终极原因师尊也说过——曾经有一个同门就因为中了媚术而与那个人在医学的理论上,直接研究出了医蛊术,直接就是砸坏了他们整个门派的招牌。
“是的,舍弟不知道为何对他极为喜爱,”萧璟睿神色微妙,“这个人从何处来,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他姓沈。”他一直观察着靖王的神色,说道,“他来到王府也已经有半年之久。”
穆祉琛并不知道萧璟睿为何要对自己说关于那人的来历——驻足于廊下看着宴会上那个与萧璟宸动作亲密的沈池舟,穆祉衍演的的神色凝重起来。
或许这辈子的一切都与这个沈池舟有关?
穆祉琛稍稍给了煜阳一个眼神,而后语气自然的对萧璟睿道:“酒也喝的差不多了,倒不如再去看看王叔吧。”
“父王现在病重……”萧璟睿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只是劝说,“殿下身份尊贵,还是莫要染上的好。”
北帝王的病症似乎并不是传染病,但他这样的话语倒也正常。
穆祉琛淡然一笑:“无妨,既然来了,便替皇兄探望一下。”
萧璟睿并没有再次阻拦,而是领着他进了北离王的院子——还未踏进院子,只是走近时就已经闻到了浓郁的药草味。
穆祉琛神色自然,心里却在思考着——这些药材他都认识,的确是治疗旧疾伤痛的……可是这些药中并没有那一味兄长在信中所说的毒。
院子内的药草味更浓了,更别说屋内的了,榻上之人形销骨立,盖着厚被仍不住轻颤,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呕出的血污浸透帕子,颜色暗沉发黑——这不是新伤咯血,是深植肺腑的毒?
药味浓烈,但穆祉琛敏锐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被刻意掩盖的甜腥气,似南疆某种腐血草。
萧璟睿喂药的动作轻柔熟练,父子间对话也毫无破绽,可正因太过“完美”,反倒像一出排练过无数次的戏。
穆祉琛自然而然的站在了远处,细细分析着药箱里的成分——他对药草的敏感,受到过师尊的赞扬,可这药香似乎有另外的东西,但并不是毒……
萧璟睿行至榻边握紧了父亲的手,端着儿子对父亲的说话的语气:“父王,靖王殿下过来代替陛下,瞧你了。”
床榻上的北离王听到了,只是发出沙哑的声音。
穆祉琛只是站在不远处细细的观察着——北离王竟然已经病得如此之重了吗?
…………
与此同时,漆黑的天空云层翻涌,距离北离较近的一个山头出现了二十一道火光。
…………
京都的夜一如既往——
穆祉衍坐在长乐殿的玉案前,盯着之前那份北离的折子神色凝重——如果这封作者是假的,是那个幕后之人伪造,可这其中的伪造是北离王允许的吗?
他并不相信,如果仅凭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控制住整个北离?而如果北离真的有谋反之心,又何必设下这么大的局?找一个理由吗?可要什么样的理由才可以让你连谋反都名正言顺?
段清辞喝完安胎药,阿允立即接过药碗递给一旁的李院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然后是清涟诊脉:“大抵是因为这熏香的原因,并无大碍。只是……真的不能太废心神了。”
她几乎是抱怨似的说着:“整个朝堂又不是没有人了,那么多个脑袋难不成还猜不出来?”
段清辞缓缓坐起身来,下意识的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匀一口气:“我并没有想关于北离的事情,只是有些担心兄长那边……”
安胎药的苦涩让他蹙眉。
腹中孩子轻轻一动,他下意识护住,思绪却飘回多年前那个雪夜——穆祉衍跪在母亲病榻前,背影僵直。
那时的殿下还没有如今的高大,肩膀甚至有些单薄。
“清辞,”少年穆祉衍哑着嗓子,没有回头,“我母妃说……不想我争。”
段清辞静静站在他身后,雪花落满肩头:“那殿下想争吗?”
长久的沉默后,穆祉衍转过头,眼底泛起明火:“现在想了。”
“属下,定然会助殿下,”段清辞奉手道,“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帝位。”
因为他失去过,所以绝不能再失去。
段清辞当时这样想。
可如今……他似乎正在成为陛下的“软肋”,甚至可能拖累整个段家。
北离王的求救信,如果都是假的,那为什么会直接送到荆州呢?无论是花将军亦或者是乐将军,他们都有兵力可以支援北离,为什么一定要是荆州?
与此同时正在盯着折子思考的穆祉衍猛然间闪现一个让他后怕的念头——如果对方要的不仅是北离兵权,而是想让段家背上“勾结北离,意图谋反”的罪名呢?
段清淮在荆州刚产子,兵力难调,段清辞在京都身怀六甲,无法自辩,靖王若在北离遇害或“被合作”。
届时伪造段家与北离王,靖王“密谋”的证据,便可一石三鸟,将段家彻底铲除。
谁最怕段家?谁最想将“外戚专权”的罪名坐实?穆祉衍脑海中闪过几个面孔。
“陛下,”段清辞忽然轻声开口,打断了穆祉衍的沉思,“若此番……真是针对段家而来,臣请陛下……”
“你想都别想。”穆祉衍斩钉截铁地打断,走到榻边握住他的手,“段家是朕的臂膀,你是朕的半身。断臂削足之痛,朕不受。”
他目光灼灼,帝王的威严与爱人的固执交织:“他们想动段家,无非是觉得朕护不住。那朕便让他们看看——”
“朕的江山,朕的人,谁也碰不得。”
“朕当年争位,是为不被人鱼肉。如今坐在这位子上,若连你都护不住……”穆祉衍声音低哑,握紧了段清辞的手,“朕还要这个位置又有什么用。”
当年段家为扶他上位,所抵抗的基本是大半个朝廷,而在其中失败的皇子以及他们的辅佐者都是这一场夺嫡之路的牺牲品。
谁都无法保证,现在的朝堂之上,是否还存在前朝余孽——那些因自己失败而家族受到重大损失,而对整个段家怀恨在心的。
亦或者是如今段家的势力太大,已然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
“不要再去想那么多了,”穆祉衍亲吻着段清辞的鼻梁,扶着他好生躺下,为他掖好被子,“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一切都有朕在。”
在被子下,段清辞轻轻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每当思绪即将触及关键,腹中便是一阵紧过一阵的胎动,像是那小东西在蛮横地宣告存在,硬生生将他的神智从纷繁线索中拽回。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心悸与短暂的晕眩,仿佛脑中被抽空了氧,只剩一片温吞吞的空白。
这种身体不受控的“迟钝”,比任何政敌的刁难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陛下……”段清辞感到无奈,语气中带着自责,“……抱歉陛下,现在我真的无法……”
“这并不是你的错。清辞。”他的帝王轻轻俯身下来,亲吻他的额头,“好好休息吧。那个小家伙够消耗你的精力了。”
段清辞轻轻点头,还是神色自若地看着他旁边坐着的陛下:“陛下是不是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