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御史眯了眯眼,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坦然,沉吟片刻,又开口道:“门生亲戚?游大人还真是……宅心仁厚啊。”
“宅心仁厚不敢当。”游宁樊笑了笑,“只是那门生跟着臣多年,做事还算细心。臣想着,若是陛下不嫌弃,倒是可以让他去内务府谋个差事——哪怕扫扫地,端端茶,也是他的福分。”
他说着,又朝皇帝行了一礼,语气恳切:“陛下,臣斗胆举荐。那孩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踏实。您若是用得上,尽管使唤。”
穆祉衍看了他一眼,语气敷衍地“嗯”了一声。
游宁樊察言观色,知道这事不能再提——献门生可以,献美……今日是不成了,他识趣地退了回去。
段清辞在屏风后,不仅要听到争论的内容,还要被那些声音直接影响到身体。
他倚在软榻上,手覆着隆起的腹部,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游宁樊的话,张御史的质疑,曾御史的辩解……他一字不漏地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可渐渐地,他听不清那些话了——因为太吵了。
嗡嗡嗡的声音,隔着屏风传进来,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
段清辞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腹中的孩子动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胎动,而是狠狠踢了一脚,像是也在抗议这满屋子的嘈杂。
“唔……”段清辞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护住腹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闹……他在心里对孩子说,再等等……很快就结束了。
可孩子不听,又踢了一脚。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喉间要溢出了的痛呼。
在软榻上坐得有些久了,刚开始还能撑着,后来越坐越难受——腰又酸又胀,尾骨硌得生疼,换个姿势也只能缓解片刻,腹中的孩子时不时踢一脚。
六个月的身子,动一下都笨拙得很,他撑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来,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腹中的孩儿还有些不安分的踢他,他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按了按那被踢的侧边,压低声音道:“ 轻点啊…… ”
他扶着腰起来,刚想走两步活动一下。
“啪嗒。”
他低头一看,愣住了。
怀里那卷奏章不知什么时候滑了出来,正躺在地上,无辜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掉的?
他愣了一下,想弯腰去捡,可是肚子大了,让他弯不下去,然后无奈地笑了——这孩子,连奏章都不让爹爹碰了。
那一声“啪嗒”很轻,轻到殿内那些争吵的大臣根本没听见。
可穆祉衍听见了,他听了一上午的争吵,听得头都要炸了,可那一声轻响,穿透了所有嘈杂,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是清辞那边!
他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然后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他猛地站起身。
那动作太快,以至于衣摆都是带风的,面前的珠帘也被碰得晃了一下,一旁王公公的呼吸都停了,殿内所有大臣都愣住了。
曾御史刚爬起来站稳,被这一下吓得腿一软,“扑通”又跪了下去,其他人或许是受到了曾御史的影响,也顾不上想什么,身体比脑子快——跪。
膝盖磕在金砖上的声音,密集地响起。
然后,整个朝堂安静了。
刚才还在争论不休的声音,一瞬间全都没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珠帘轻轻晃动的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站起来,但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本能地选择了跪下。
因为皇帝的脸上,有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不是威严,是……慌……
那种慌,让整个朝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穆祉衍站在那里,他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什么声音?摔了?绊了?还是……
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他要立刻马上,确认那个人没事。
可他还不能动——满朝文武都跪着,都在等他开口,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绷得死紧:“……退朝。”
王公公愣了一下,连忙尖声道:“退——朝——”
大臣们如蒙大赦,爬起来就往外走,生怕走慢了被那帝王之怒波及。
只有游宁樊,在转身的瞬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那个方向……能让皇帝这样的……
他收回目光,跟着人群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
穆祉衍几乎是跑着绕过屏风的。
段清辞因为肚子大的缘故,弯腰弯不下去,只得缓缓跪下去想去够那卷奏章。
可跪下去的时候,腰更疼了。
他伸着手去够那卷奏章——就差一点点……够不着……
他叹了口气,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腹中的孩子压着,他使不上劲。
完了……起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正想着要不要喊人,忽然被人一把扶住了。
他抬头,对上穆祉衍那张煞白的脸,有些愣然:“陛下?”
穆祉衍没说话,只是连忙就把人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地上掉落的奏章。
确定他没事,穆祉衍那口气才终于吐出来,一把把人搂进怀里,但因为他腹部的隆起,又不敢抱得太紧。
“陛下……怎么了?”段清辞完全愣然的。
穆祉衍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颤抖:“……朕以为你摔了。”
段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臣没事。只是奏章掉了,想捡起来……”
“别捡了。”穆祉衍闷声道,“朕让人捡。”他恨不得把那个奏章踹飞去。
段清辞靠在他怀里,忍不住又笑了:“陛下,臣只是掉了个奏章……”
“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一点磕碰……”穆祉衍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有些红,“以后别一个人乱动,要叫朕,知道吗?”
段清辞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忍俊不禁,他抬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臣知道了。陛下别怕。”
穆祉衍心脏又是一阵狂跳,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殿内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地上那卷奏章,孤零零地躺着,无人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