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辰时。
雪停了。
京都覆在一片静谧的白里,宫檐上的积雪厚厚一层,偶尔有风掠过,吹落几缕雪沫,无声地散在空气里。
皇帝的车驾停在午门外,仪仗整肃,旌旗在无风的天气里低垂着。
穆祉衍穿着祭祀的衮服,玄色礼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却掩不住眉宇间那几分不舍。
他站在车前,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裹着银狐大氅的身影上。
段清辞站在廊下手拢着暖炉,隔着半个宫院看着他。
穆祉衍大步流星走回去,一旁的王公公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喊:“陛下——”
穆祉衍已经走到段清辞面前,不由分说地将自己身上的鹤氅解下,给他又披上一层。
段清辞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因孕期而愈发柔和的脸,眼底带着笑意:“陛下,臣不冷。”
“朕冷。”穆祉衍的掌心贴在他隆起的小腹上,隔着层层衣料,感受着那温热的弧度,忽然轻声道,“朕给它取的小名,你想不想听?”
段清辞抬眼看他。
穆祉衍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段清辞愣了一下,忍俊不禁:“陛下……这叫什么名字?”
“小名嘛,随便叫叫。”穆祉衍理直气壮,“等朕回来,天天这么叫它。”
他吻了吻段清辞的额头,依依不舍地:“朕三五日便回。乖乖等朕。”
“嗯。”
穆祉衍终于转身,大步走向车驾。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落在他肩上,很快就白了。
段清辞目送那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手还覆在腹间,感受着那温和的胎动。
孩子……你父皇走了。
他低下头,隔着衣料轻轻抚了抚,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等父皇回来,你大概又长大了一圈。
抬轿的太监已经候在一旁,他扶着阿允的手,慢慢上了暖轿。
轿子平稳地抬起,往长乐殿的方向去。
段清辞靠在轿壁上,闭着眼,手还覆在腹部。
再过两个月……就能见到你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轿子忽然晃了一下。
段清辞睁开眼,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更剧烈,不禁蹙眉:“怎么了?”
外面没有回答。
然后,轿子猛地一倾,段清辞整个人往一侧倒去,他下意识地护住腹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轿壁,却还是被甩得撞在轿厢上。
“砰——”
剧烈的撞击,从肩膀传到全身,腹中的孩子像是被惊醒,狠狠踢了一脚。
段清辞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轿子翻倒了……
他被卡在倾斜的轿厢里,想撑起身,却发现腰腹使不上力——刚才那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懵了。
外面传来惊呼声,脚步声,乱成一团。
有人掀开轿帘,一张陌生的脸探进来,语气焦急:“太傅!您怎么样?!”
段清辞看着他——不是阿允,不是清涟,不是烬寒,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今天他想着只是送陛下一趟,而且往返并没有多长时间,更何况还有宫人……便没有让清涟烬寒跟着……
这么一下……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意外……
“太傅!这边太危险了,轿辇翻了,路也被堵了,回不去长乐殿!”那个陌生太监语气急促,“前面有个偏殿,您先去那儿歇着,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段清辞盯着他,腹部的疼痛一阵阵地涌上来,让他眼前发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眩晕,声音平静只是问道:“阿允呢?”
“……阿允公子在后面,被堵住了,马上就来!”
说谎……
段清辞心里清楚,阿允跟着他多年,从不会在这种时候“被堵住”。
但他没有戳破。
他撑着轿壁,缓缓起身,一只手死死护着腹部,另一只手搭上那个太监伸来的手臂。
“好。”他说,“去偏殿。”
段清辞被扶出轿子时,余光扫过人群——阿允被几个人挡着,一脸焦急。
他对阿允微微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别过来,去找人。
阿允一愣,随即咬牙转身。
还好……他看懂了。
段清辞收回目光,被那个陌生太监扶着往偏殿走,腹部的疼痛一阵阵涌来,他的脚步却依然稳。
不能慌。
一慌,就什么都没了。
段清辞被扶进殿时,腹中的疼痛已经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撑着墙,大口喘气,低头看去——身下的衣袍,已经洇出暗红色。
血……
他的手猛地攥紧。
殿门忽然被关上,段清辞回头,看见那个太监站在门口,脸上的惶恐已经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段太傅,您在这儿歇着,太医马上就来。”
说完,他退了出去,门从外面落锁。
段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推了推——纹丝不动,又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站着人,背对着他。
“烬寒?”他喊了一声。
那人回头,不是烬寒。
“太傅恕罪,奴才奉命守在这里。烬寒大人……被拦在外面了。”
段清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果然……
腰肢的酸痛让他浑身发颤,一手扶着腰,缓步走到榻边坐下……
孩子……坚持一下……
殿外,烬寒几乎是跟着轿辇的路线追过来的。
他看见那翻倒的轿辇时,心已经沉了一半,可当他冲向偏殿时,一队侍卫拦住了他。
“站住!祭祀期间,后宫禁地,不得擅闯!”
烬寒的手本能地往腰间一摸——空的。
进宫不能带武器,这是规矩。
他看着那队侍卫,看着他们腰间明晃晃的刀,又看了看偏殿紧闭的门。
“我家二爷在里面。”他的声音冷得像刀。
“太傅在里面歇息,太医马上就到。”那侍卫头领面无表情,“你一个侍卫,不能进去。”
烬寒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另一边,清涟也被拦住了
她收到消息说二爷出事了,跑过来时,偏殿外围了一圈人,一个太医模样的人正要进去。
“我是二爷的医师!让我进去!”
那太医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缓:“姑娘,这里是偏殿,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太傅有下官照顾,你放心。”
他说完,推门进去了。
清涟想冲过去,被两个太监死死拉住。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二爷——”
门在她面前关上。
段清辞靠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衣袍上的血迹又洇开了一圈。
殿内很冷,冷得段清辞浑身发抖。
腹部的疼痛已经让他喘息声一顿一顿的,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让他感到呼吸都疼……
门开了……
一个穿着太医服色的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太监。
段清辞抬起眼,看向那个人——陌生。
可那人的眼神,让他感到警觉,下意识的护住发紧的腹部。
那不是太医的眼神,是……猎人的眼神。
“太傅,您摔着了,让下官给您看看。”那人走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段清辞盯着他,声音沙哑:“你是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段清辞的肩膀。
“放开……”段清辞挣扎,可他现在的力气,连推开一个孩子都难,“滚开!嗬…… ”只是微微挣扎一下,就感到腹中的疼痛加剧。
那人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在手里掂了掂。
“太傅,您别怕。”他看着段清辞的眼睛,忽然笑了,“您还记得诸葛祁吗?”
段清辞听到这个名字,猛然一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