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于肆年被推进去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大半。他记得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白得刺眼。好像有人剪开他的衣服,有人在他手臂上扎针,有人在喊“血压多少”“准备输血”。声音都很远。
裴铮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方亮起的红灯,一动不动。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全是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壳。他盯了很久,然后他摊开手掌。那枚桃木平安符安静地躺在掌心,被血浸湿了。
他慢慢握紧,木质的棱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比什么都好,提醒他还清醒着。
裴铮走到长椅边坐下。他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把那枚沾血的桃木包在掌心里。然后他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裂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脚步匆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有人在不远处打电话,听不清说什么。更远的地方,有家属在哭,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
裴铮没有抬头。
常乐是第一个赶到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头发散了一半,眼镜歪在鼻梁上,喘得说不出话。她在走廊那头看见手术室亮着的红灯,脚步慢下来。走到近前,她看见裴铮坐在长椅上,浑身是血,低着头,一动不动。
常乐的腿忽然软了。
她顺着墙慢慢滑下去,直直跪坐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没觉得疼,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红灯,嘴唇在抖。
陆鸣跟着来的。她红着眼蹲下来,扶住常乐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然后她凑近挨着她,肩膀贴着肩膀。两个人就那跪坐在地上,谁都没说话。
汪锐和张奇峰站在稍远处。汪锐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盯着手术室的门,一动不动。他的右拳攥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张奇峰站在他旁边。他没看门,低着头。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五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都在等。
电梯门又开了。
江李安从里面冲出来,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位,整个人像从家里跑出来的。她一眼看见走廊里的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她的腿也软了,手撑着墙,慢慢蹲下去。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
陈恪跟在她身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外面套了件风衣,脸色苍白,眼球上全是血丝。他站在江李安身后,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见裴铮坐在长椅上。裴铮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陈恪松开江李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回事?”他皱着眉,声音沙哑。
裴铮没回答。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陈恪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没有再问。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手术室的门开了。
谁都没有动。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白光。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露出疲惫的脸。她的双手还戴着染血的手套。
裴铮第一个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陈恪也站起来。江李安从地上起来,抓着陈恪的胳膊。常乐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陆鸣扶着她。汪锐和张奇峰往前跨了一步。
医生看着他们,表情很平。
“刀口比较深,伤到了脾脏,腹腔内出血不少。”她顿了顿,“情况危险,还在抢救,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
常乐的眼泪掉下来,她捂住嘴,没让自己发出声音。江李安靠在陈恪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陈恪搂着她,手在发抖。
裴铮站在原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被钉在走廊中间。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回去了。门在身后关上,红灯还亮着。
陈恪慢慢坐回长椅上。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不要有事……”他的声音很轻,喃喃自语。
江李安蹲在他旁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陈恪的手搭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可他自己也在发抖。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手术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
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手术台上,无影灯惨白地亮着。
医生和护士围在于肆年身边,器械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心电监护仪的滴声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像心跳。
有人喊“纱布”,有人喊“止血钳”,有人在报血压。
心电监护仪忽然变了调。滴声从规律变成急促,从急促变成尖锐的长鸣。那条跳动的绿色线条猛地抖了一下,变成一条平直的线。
手术室里所有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继续!”主刀医生的声音很稳,“电击,三百六,充电!”
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长鸣。
尖锐的,持续的,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常乐的腿一软,陆鸣没扶住,两个人一起跌坐在地上。汪锐猛地抬头,盯着那扇门,嘴唇在抖。张奇峰闭上眼睛,攥紧的拳头抵在墙上。江李安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淌。陈恪坐在长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裴铮猛的攥紧那桃木,站在原地。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盏红灯。
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忘了。
手术台上,于肆年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
很轻。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像一片落叶,慢慢往下飘。风从耳边掠过,没有声音。他睁开眼,周围是白茫茫的光,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来路。
他慢慢环视着,后面,光里站着两个人。
女人穿着浅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眉眼温柔。男人戴着眼镜,个子很高,微微弯着腰,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带着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妈妈,爸爸。
于肆年愣住了,他不敢往前。上一次梦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脸裂开了,变成血和空洞的深渊。这一次好像没有。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他们在笑。
“怎么不过来?”妈妈张开手,笑着,声音和很多年前一样,“难道不想妈妈了?”
爸爸在旁边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抽出手,朝他伸过来。那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他记得很清楚。
于肆年的眼眶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跑起来。他扑进她怀里,闻到了久违的、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妈妈抱住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爸爸从后面环住他们,下巴抵在他头顶,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于肆年哭得说不出话。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此刻全部涌出来,堵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对不起……”妈妈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没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爸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沙哑。
于肆年摇头。他想说不是你们的错,想说他从来没有怪过他们,想说他只是太想他们了。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
而他也确实变回了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小的肩膀在他们怀里发抖。
——
“飞咯——”
爸爸的手托着他的腋下,妈妈的手托着他的腿,把他举起来。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是小时候他最喜欢的游戏。
他笑出了声。清脆的,干净的,毫无保留的笑声,在光里回荡。
梦境是什么时候变的,于肆年不知道。
此刻他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手里举着一支快化了的棉花糖,粉色的,很甜很甜。爸爸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指着远处的过山车说“等你再大一点,我带你去坐那个”。
妈妈在旁边剥橘子,把白色的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递过来。他接过去,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
他们在水族馆,他趴在玻璃上看海豚,鼻尖几乎要贴上去。海豚从头顶游过,留下一道银白色的影子。爸爸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
他们在家里吃饭。妈妈往他碗里夹菜,堆成小山,说“多吃点,你太瘦了”。爸爸在旁边假装吃醋,说“你怎么不给我夹”。妈妈白了他一眼,还是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
于肆年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切,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不只是高兴,还有一种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很踏实的温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餐桌上,把一切都镀成金色。
远处突然传来钟声,从很远的穹顶来,一下一下,沉郁,缓慢。和游乐园的欢笑声、水族馆的海豚叫声、餐桌上的说话声叠在一起,同时震荡。
然后全部消失了,一片空白。
于肆年忽然有了预感——要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孩子的手了,是大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他又变回了二十八岁的于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