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之间,嬴异人名声大噪。
吕不韦见事情进展顺利,暗暗松了口气。与嬴异人一番商议后,二人决定,由吕不韦即刻启程入秦疏通,嬴异人则留在邯郸继续周旋。
“先生此去,若有任何障碍,可去寻华阳夫人族弟阳泉君,还有华阳夫人的姐妹。二人自幼与华阳夫人一并长大,颇得夫人信赖。只要疏通这二人,事体便大致可成。”嬴异人仔细叮嘱道。
“多谢公子指点。此去,定不负公子厚望。”吕不韦微笑着说罢,举起手中酒爵。
“事体固然重要,然而更重要的是先生。先生此去,务必多加保重。异人在邯郸,静候先生佳音,等着为先生贺捷。”嬴异人说着,也郑重举起了酒爵。
“诺。待我回邯郸,公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嫡子。”吕不韦慨然道。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仰头,将手中酒爵一饮而尽。
第二日,吕不韦便踏上了西行入秦之路。嬴异人一路相送,直至邯郸城外十里,再也无法前行,方才不胜依依地目送车驾远去,返回城中。
随着车马辚辚之声,吕不韦踏上了一条他过去从未设想的谋政之路。日后回想,他每每感慨,从这一日起,他的命运便与那座大都咸阳,与那片广袤国土,结下了再也无法解开的牵绊。
到了咸阳,吕不韦依照嬴异人的提示,设法接近阳泉君和华阳夫人的姐妹。
二人性情较为闲散,倒与吕不韦曾在六国周旋过的那些贵胄颇为相似。他以欲在咸阳经商为名接近二人,馈以厚礼,再漫无边际地谈天说地,时常提供这两位祖籍楚国的贵胄一些他们喜爱的楚地风物——诸如茶叶、丝绸、器皿等等,均为楚国样式的上等日用之物。如此一来,两人与吕不韦的私交关系迅速拉近。
某次闲谈之时,阳泉君似有意无意地提起嬴异人为质于赵之事,问吕不韦自邯郸而来,可曾听闻关于嬴异人的消息?
吕不韦听得心下猛然一跳,然表面上却仍旧是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他随意地说,自己确有几次在市井酒肆,听到过关于那位公子的一两则传闻,似乎其在邯郸有些名声。不过自己忙于商事,并未在意。
阳泉君闻言,眼前一亮,追问道是何等传闻。
吕不韦便将嬴异人关于六国合纵的辩论,简略地一说。
即便阳泉君再三追问细节,他也只是歉意地笑笑,说自己实在是没有留意,不知其详。
几次追问无果,阳泉君见吕不韦似乎真的对嬴异人近况知之甚少,不由一声长叹,喃喃道:“真是为难家姐了!”
吕不韦顺势问道可是那位大有艳名的华阳夫人?
阳泉君点头笑道先生竟也知晓?看来家姐的确名不虚传。只可惜……没有生养的宫眷女子,终究像是无根的浮萍。如今容颜尚在,能得恩宠,若是有朝一日色衰爱弛,可怎么了得?
吕不韦听着,没有说话,只微笑着低头饮茶,静观其变。
阳泉君见吕不韦不发话,不由笑道你个商人,倒也懂得谨言慎行。罢了,不为难你了。之后,便未再主动提及此事。
后来没多久,华阳夫人的姐妹又将吕不韦邀去府上。
一进门,这位贵夫人便开门见山地说今日先生只管敞开了说,说什么都无罪。没人会知道,这里都是可靠的自己人。可若是问了再模棱两可,那先生可就真是得罪自家妹妹了。她语带双关,目光灼灼。
她的妹妹便是华阳夫人,这话恐怕是华阳夫人借她之口所言也未可知。心念电闪间,吕不韦已明了其中关窍,当即一拱手,笑道:“在下不敢,自当遵夫人嘱咐。”
“晓得便好。”贵夫人温婉一笑,转而轻快地一句。收起笑容,她神色一正,又问了日前阳泉君问过的问题。语罢,一双晶莹的眼眸闪烁着望向吕不韦,只等着看他的答复。
吕不韦略一思忖,小心答道:“藤缠树,便倚树而生。若觉所倚之树将朽,便当及早物色新的依靠。且此树务须高大坚实,根深蒂固,足以万年长青,方是值得托付的良木。”
贵夫人双眼一亮,道:“先生之意,是要夫人寻一个坚实可靠的优秀庶子立为嫡子。如此一来,即便将来恩宠衰退,或是安国君百年之后,夫人也有所依靠,对么?”
吕不韦目光一闪,看着贵夫人,但笑不语,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茶。
贵夫人不禁抱怨道:“先生实在狡猾,话不明说就罢了,连疑问也不肯解答。”
她思索半晌,终是摆了摆手,道:“罢了,看在先生终是给了答案的份上,就不计较了。但还想请先生,借着商旅之便,再细细打探一番异人在邯郸的情况。当然,不会让先生白费力气,报酬从优,如何?”
吕不韦故作犹豫了一阵,终是颔首应承下来。
于是吕不韦便借着商旅名义,在咸阳与邯郸之间奔走。回到咸阳后,便秘密向华阳夫人的姐姐汇报嬴异人诸般“消息”。
例如他告知对方,嬴异人得知华阳夫人对他意有青睐后,是如何地感激涕零;例如嬴异人如何“托付”他转送许多并不昂贵、却颇有邯郸特色的贴心物件给夫人;例如嬴异人如何在公开场合自称“吾母楚人也”,以示对楚裔华阳夫人的亲近与尊崇……
吕不韦还适时地向华阳夫人的姐妹分析道,公子深知自己生母并不受宠,若要有所作为,必得依靠华阳夫人。且公子多年为质于赵,于国有功。此时向安国君推举公子异人,相当于为国举贤,这必然将使夫人贤德之名远播,地位更加牢固。他还强调,公子是重情重义之人,他吕不韦仅仅略有财货急难之助,公子便念念不忘,常感怀于心。若是夫人认他为嫡子,那可是再造再生之德,公子必终生厚待厚念夫人。
华阳夫人的姐妹听罢,眼神一阵闪烁,说了句“多谢先生费心”,便即离席而去。
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吕不韦心知,即将大功告成。
果然不出吕不韦所料。不久之后,他受邀去了趟安国君府邸,华阳夫人亲自接见了他。
这位艳名满天下的夫人执着吕不韦的手,热泪盈眶地说了好些感谢的话语,还赠予吕不韦许多财货与名贵饰物,声明一半给异人,一半酬谢吕不韦。
就在吕不韦委婉推拒赠予自己的那份重礼时,一位两鬓斑白、面容苍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他对着吕不韦深深一躬,沉声道:“先生救助我儿异人,于私有恩于我。救助秦国质赵公子,于公有功于秦国社稷。赢柱在此拜谢先生!”
在吕不韦忙回礼时,太子安国君赢柱架住他的双臂,续道:“先生于此功此恩,当之无愧。父王已决意立此子为太子嫡子。还望先生日后多加教导辅助异人,并在恰当的时机,设法送异人归国。”
说罢赢柱将一块剖开的玉符的左半郑重交给吕不韦,声明这是立嫡的信物,定要妥善保管,亲交异人手中。
吕不韦深深躬身,恭敬慎重地接过那半块玉符,郑重表示,自己一定妥善保护,不惜身命,不负使命。
带着丰厚赠礼与秘密使命,吕不韦踏上了返回邯郸的归途。
嬴异人一闻吕不韦回到邯郸的消息,当即赶到吕不韦府上。
见他虽面带风尘疲惫之色,眉宇间却洋溢着欣慰之情,嬴异人登时明白,此行定是顺利无比。
“不负公子之托。”吕不韦淡淡一笑,简略叙述了别后经过。随即郑重地将那半块玉符信物交到嬴异人手中,又指了指院中满载而归的财货朗声道:“不韦如约,公子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嫡子!”
望着吕不韦疲惫却欣慰的笑脸,再低头看着手中那象征身份的玉符,嬴异人不禁双手颤抖,嘴唇簌簌抖动。他一时心潮澎湃,想到自己急急赶来,原本想要说的话,此刻竟难以启齿。怀有那般念头,实是过于卑劣,无颜面对为自己奔波操劳、立下如此大功的吕先生。
吕不韦怔怔地看着颤抖不止、泪水潸然而下的嬴异人,大惑不解。
刚想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却见嬴异人猛地深深一躬,从咬得铁紧的牙关中,迸出一句:“异人……对不住先生!”说罢,竟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庭院。
吕不韦愣在当场,莫名所以。究竟出了何事,让这个素来稳重沉着的公子,如此激动失态?
他立刻叫来可靠随从,密秘叮嘱其查清自己不在邯郸的这段时日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部署安顿妥当后,吕不韦想起此次安国君夫妇所赐物事中,有不少是邯郸难见的新奇玩意儿。想到赵姑娘向来喜爱这些物事,自己许久不在,未免冷落了她,便挑了些精致的,打算亲自送去给她。
想到赵姑娘刚来府上居住的时日,每天在外玩得尽兴归来,还要缠着他陪她说话。那时无论多么忙碌,吕不韦总会挤出晚上的时间陪她闲谈。有时也会送些商旅中得来的新鲜物事给她,每当这时赵姑娘都会粲然一笑道:“吕大哥待我最好啦!”
思绪至此,吕不韦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自己也不曾觉察的温柔笑意。他精心挑了些赵姑娘定会喜欢的物件,亲自送往她居住的庭院。
然而到了院外,却见屋里漆黑,并未点灯。找来侍女一问,才知这些时日赵姑娘整日往外跑,早出晚归。尤其在吕不韦去咸阳的日子里,开始时她还常常询问吕不韦何时回来,后来却变得整日心不在焉,也不再问了。
就在吕不韦听得眉头紧锁之时,一个急促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吕不韦闻声回头,与来人齐齐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