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此情此景,赵武陷入沉思中,内心纠结争斗不休。再这样下去,过不了两日秦军必赶上联军,且绝不会手下留情,定将联军斩尽杀绝。她手中的玉佩或可勒令蒙骜退兵,然而这么做定伤及秦国利益、嬴政声望以及两人之间的情谊。当初在风寮与姬丹谈合纵时言及此处,彼时便因诸多顾虑不敢深思,怎料这老天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深深一叹,赵武手中反复摆弄那只乌黑振翅的玄鸟玉佩,心中百转千回拿不定主意。将自己罕见地闷在帐中寸步不出,只说身体不适。
忽然帐帘一掀,赵武忙闪到榻上缩成一团。却见进来的是满脸疲倦之色,衣衫发丝有些凌乱,满面汗珠烟尘的庆安宁。
“你回来了。该累坏了,快些歇息罢。”赵武起身迎上去道,脸上竭力寄出一丝笑意,却因心中实是忧愁万状而无半分快意,显得十分勉强。
庆安宁原本疲惫万分,但看见赵武这幅神态迎向自己。心中一松,忍不住露出淡淡微笑。一瞥她手中那块玉佩,立时明白她心意。
“在纠结罢?”庆安宁说着伸手轻轻握住赵武双手拿到眼前,赵武一怔,下意识地想抽手藏起来,手微一动,却立即意识到心中所想被发觉了藏也无用。叹息一声苦笑着凝视庆安宁双眼道:“还是安宁了解我,什么都被看穿了。我是为难得很,不知究竟该不该用这玉佩救人。一边是亲如手足,自幼一起长大的挚友,一边是我的职责承诺与活生生数以万计的人命。我心中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安宁你说该怎么做才是对的?“说罢眼神中流露出无限疑虑忧思,恳切地望着庆安宁,盼望他能给出一个明晰的答案。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但若是我面对此景情此、我会想想两种抉择的后果。哪种后果是我能承受的,哪种是我无法承受的,所谓两害相权择其轻。”庆安宁对上赵武的双眼浅浅微笑着,柔和地注视着她,一边认真思索,一边缓缓说道。
“后果……”赵武喃喃自语思索着,庆安宁的话让她心中一颤。是啊,两害相较择其轻。若是救了整个联军的人她便能安心,虽然或许会损及秦国利益。和嬴政之间的情谊,她可以用今后的时间去弥补,去坦诚地谢罪恳求他的谅解。虽然这么想有些不讲义气……但秦王的声望也可用时间和功业挽回。况且此事大概会严守机密不让人知晓,秦王又未亲政,应该伤不到他。
但是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最沉重的。要赵武背弃承诺初心渎职而为,那无异于要毁灭她的根基,要杀死她的灵魂。这是做不到也承受不起的。原来就这么简单,是自己关心则乱想得浅了。
赵武缓缓吐出一口憋在心头压抑许久的浊气,原本的忧虑纠结都烟消云散,化作一片云散月出的清朗明晰。笑着抬头望向庆安宁道:“多谢你啦,安宁。我知道该怎么选择了。”说着握紧手中玉佩。
“你本来就知道,只是顾虑与秦王的情谊才动摇了。这是关心则乱,他若知道了定不会怪你。因为你为了他甚至动摇了信念根基,可见在你心中与他的情谊有多么重要了,他知道了就该偷着乐了。”庆安宁一瞥赵武握紧玉佩的双手,目光了然温和地道。
赵武闻言心中一动,她从未深思过嬴政——自从听得他继位之后就没再怎么想过与他有关的事,或许是因为下意识地想将阿政与那个记忆里如雷贯耳的名字区分开。正因没想过,她也未曾思量过嬴政在她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份量,又理所当然地认定一同长大自是亲如手足,却没有清晰的概念。
如今庆安宁随意一句,让她清晰认识到嬴政在她心里的份量原来到了能动摇信念的地步,或许无需思索的定式认识就已能说明一切。只不过忽然从他人口中听到蓦地意识到浮上心头,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紧一松,既隐隐有些局促,又隐隐有些心悸,似喜似忧、不安与欣慰相参杂。直是五味杂陈,连自己都不明白此等心绪何来。
这等敏感繁杂的心念只是一瞬之事,赵武对此略感不安,于是将之抛于脑后不敢多想。她感喟道:“惭愧,我心志不坚,又因情险些动摇了。”说罢神情不免有些沮丧。
庆安宁现状无奈地笑着摇头,伸手一戳眼前人柔软白暂的脸颊,只觉触感温软,忍不住顺手轻轻一捏。惊得赵武一愣,随即满脸涨红,顿将沮意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不必多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看清楚想明白,做出的决定能承担结果就好。反正这次无论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需要什么帮助就直说。”庆安宁微笑着淡然平和道,赵武见他这幅神情注视自己,心中安定平和下来。
“好,那就拜托你帮我挡三日。就说我不舒服不想见人,请你照料我。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三日内一定回来。”赵武同样注视着庆安宁淡淡笑道。
“嗯,你就放心地去罢,这里交给我。”庆安宁神色平和地点头道,仿佛只管理所当然地帮她,不需问、不需想。就好像两个人用的是一颗心,本就是一个人。
赵武盘算亲自去秦军军营会见蒙骜,逼他退兵不许追击。不过会不会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来推脱还真说不准,她心中也实无成算,但必得奋力一搏不可。为避免暴露身份,她不能穿这一身显眼白衣。向军中将士“借”了一身对她而言宽大过甚的粗布衣,用布带缚紧不致脱落,又披上一件用废旧军帐的布料草草制成姑且算作可用的斗篷,在脸上抹上炭灰——武侠中必备的变装道具。
见她如此一装扮,连庆安都愕然怔住。谁能相信眼前这个面目炭黑不清,一张脸只看得清晶亮眼眸与一口白牙,一身破烂斗篷粗布衣,怎么看都像是逃难的难民或是路边小乞丐的落魄少年会是那个白衣飘飘的英秀赵武?这一身从军中偷偷“借”来的衣装还当真有用,全然让人联想不到这会是天下人所传的白衣少年英士。
还真有变装之用。庆安宁不禁感慨道。
那是当然,都弄成这样了,我就不信还有人能联想到是我。赵武一扯兜帽盖住头脸,只露出乌黑的下巴与一口白牙笑着道。
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通过那块黑玉玄鸟佩认出她来,而那人远在咸阳秦宫中。因此只需这么一改装就不必担心了,哪怕是她亲自找上秦军军营也无妨。
依赵武的轻功,哪怕是白日动身也无人能觉。她变装一毕,便立即起程了,穿过军营如鬼影过市——无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