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瑧姬转身离去,留在屋中的姑娘松了口气。她一打量这间方才匆匆来去,未及细瞧的狭小居室——这甚至称不上一间独立的屋子,不过是屏风隔开的小角落,位于厨灶后边的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经过打量,她对这个地方十分满意——既少有人迹的清幽,又临近厨下这个可以大展身手的熟悉场所,同时还能大饱口福。正好侍女等女工所住的场所都已未有空位,住这里单独一人,不致露出原本面目。自己毕竟进出过风寮总院数次,如今这些弟子中未必没有见过自己脸的人,若给抖露出去让人知道“赵武”在此可就不大妙了。
在总院有宋如意担着掩盖自己的身份,在咸阳可就没人保了,小心谨慎为妙。
虽然商人掌事说这里背光又潮湿不宜住人,但架不住她的坚持,最终还是打扫出一片干净角落以屏风一隔,置办些必须的家什便作为她的居室了。
此时细细一阵扫视,只见屋中角落一张小木榻,紧挨着一只陈旧褪色的木箱作为衣箱,另一边一张小木案上放着一面铜镜,案前地上铺着一层薄薄草席。屋中没有一样多余的物件,可谓寒酸之境,不过对她而言恰到好处。
伸手揭下易容的假面,将工具收妥。对着铜镜一照恢复的“赵武”的面孔,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坐到榻上,躺倒望着屋梁思考自己该当注意的情势——明日开始便要在咸阳内探察消息,不用说,自是盯紧合纵战败后秦国庙堂有何筹谋。此时也只有秦有实力立刻发动对外争战,而列国目下都没有单独发起战争的能力,除非与秦联手……虽然按常理,列国新败于秦且险些中计覆没,应该对秦结怨极深。
然而这是战国,只有想不出,没有不可能。利益是永远的,盟友是幻化不定的。但有新变引发积怨矛盾,随时可能点燃战火。而列国都没有单独发动战争的能力,那么来找秦国出力的可能性便是极大的。
果然是天下第一强国,转眼又成了牵动天下格局的轴心。赵武不禁一叹,如此感慨。
最该注意的是燕国,其实力在此次战役中消耗最小,又与韩魏两国处在强秦阴影下胆战心惊只图谋自保,毫无雄心壮志的情状截然不同。其东南是偏安一隅、呼呼大睡的齐国,西边是赵国。燕国整日盯着赵国折腾天下皆知,当此赵国大损之际,十有八九又要折腾给赵国添乱,而自家一人是没有向赵国动手之能的,搞不好……不,是一定要向秦求取援助之力的。
嗯,盯紧燕国使臣、商旅、还有商社客寓等场所的人物,这样定能节省不少时间精力。不过这话还是不要贸然对他人说了,哪怕对瑧姬亦是如此。隐藏身份要的就是没有特点,还是将眼下这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保持到底罢。
念及此处,她打定主意每日都报些恰到好处的微妙消息,点到关键处而不深挖,后头的深意交给术派的这些兄弟们去揣摩罢。有庆安宁在想来不必费这心思,他自然明白自己心意与所为背后的含意。想到这里她心下一暖,有这么个知心默契的同伴在身边真是太好了。
一阵思虑以后,赵武拿定主意,明日在盯住燕国客寓商社的同时好好转悠察,看一下这座期待已久的大都会。好好看看这里的风物人情、官府施治等民俗与其余几国有何不同,尤其与楚国有何不同。
就在赵武思索揣摩之时,另一个人也有着与她相同的判断。
在紧邻官坊的咸阳城正北,灯火通明的王城中,年轻的秦王伫立书案前来回踱步,松乏僵直的身子。一整日批阅公文下来,身体的酸痛可想而知,连手腕都快抬不起来了。每到这时,他心下对仲父吕不韦的筹划理事之能颇感钦佩,将举国政事理得顺顺当当,修那条大渠与编那部大书的同时还能空出手来运筹应对合纵的策略,并且还借修书将天下才士都聚于门下——譬如那个大名鼎鼎的荀子首徒李斯就是这部书的总编。吕不韦对李斯之才赞誉有加,并对秦王言道,待得书编完,必将引见这位大才于王前。
这就是吕不韦,不惧人言说其恃权横行霸道、引用人才充塞私门,有不轨之嫌,只怀公心坦荡,毫不在乎他人眼光。当时为合纵布局,天下流言四起之时,吕不韦曾大笑言道:“都说吕不韦引用人才充塞私门,用心不轨。然身为秉政大臣,为国举贤乃应尽之责。吕不韦无此心,谁该有此心?若这是私心,那就是罢。”哪怕有人说吕不韦堵塞人才进身之路,非通其路不能见王,以致天下只知有文信侯,而不知有秦王。吕不韦依旧毫不在乎,如常行事。
自少时归秦,因父命与吕不韦常有接触求教,及至拜为仲父,秦王政对他的性情十分了解。对这些流言均一笑了之。唯独不会怀疑的就是吕不韦对秦之心,然而于修书背后隐藏的政见分歧却是不可避免将要出现浮出水面,这让秦王隐隐忧虑。
他不是懵懂少年,自然清楚吕不韦借着“国疑”流言明正言顺地修书,是为避免过早暴露与他这个君王的分歧,并且下定决心要借着这部书来迫使自己改变——倒向吕不韦的方向。吕不韦绝不会让步,这样一个信号已经清晰无比的突显出来。
秦王对修书之事并未表态,也从未主动提及。除了不愿明起冲突与流言以外,也有些不悦的情绪体现其中。既是对吕不韦强迫其改变笃信之道的不悦,也是对他不愿与己妥协的不悦。他并不愿与吕不韦为敌,更决不退让坚信的治国之道,然吕不韦却逼自己与其为敌,还是以无法转圜的方式硬逼着自己与他相争,因为这是绝不能退让的根本立场之争。
而这场争斗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得落一个违心之举。胜了要负不义之名,败了就更不必说。违背信念之根无异于心死,徒留一具行尸走肉。何况不仅负了自己,更负了天下,负了为天下建制的迫切局势之需。
不行,不能坐待局势向不利的境况发展。就算不愿出手,当此境况不动不行。
必得开始留意大势并渐渐介入朝局,另外留意天下人才收罗为用,一方面积蓄力量备战,长远来说也是为未来庙堂预备栋梁。
人才急不得,得看机缘遇合。而天下大势……列国无力启战,却又难免战心,要启战端则必须借秦之力。此时最有可能动手的便是燕国,一来其战力损耗较少,二来赵国大损。燕最好在赵有难之时落井下石。此时若能留意燕国动静,无异在事端未发之际抢占先手,并从容判断行事,同时能借燕国求助之事,取得改变眼前无力行事局面的变数。
念即此处,秦王政做出了和身处不远处风寮中的赵武如出一辙的决定,将各燕国使臣商旅社寓等等场所盯紧了,借此第一时间了解燕国动向。
可惜这件事不能亲自出马,自己必得身处宫中才不会打草惊蛇。一让在相府给吕不韦打下手的甘罗留意;二让隶属廷尉,掌刑狱讼事记录并档案管理的蒙家兄弟也多留意此事。这是明棋,还有暗棋。让赵高组织耳目盯紧这些与燕国有关的人事,赵高行事素来机警缜密,交给他去办定无差错。
从实际功效上来说,暗棋要甚于明棋。明棋只能见明处动静,而暗棋则能渗透至各方势力深处挖掘隐密。但两者缺一不可,都是务须了解掌握的信息。
从明日开始便行动。秦王政下定决心,秘密召来蒙家兄弟一阵细密叮嘱,又托两人将此意私下转告甘罗,莫要引起他人注意。兄长蒙恬爽朗笑着慨然领命,弟弟蒙毅则沉稳镇定地道定不负命。两兄弟神态截然不同地肃领王命。
见两个自年少归秦以来最得力的兄弟兼臂膀应承此事,秦王政心中一安,感到暖意袭遍全身。对自己这个没有权力、风险难测的君王而言,能得人不求回报地同心追随,除了因这两人与己的情谊,更重要的是对他这个君王的认可赞赏。这是于他而言最为珍贵的。
感慨下,秦王伸手重重一拍两位兄弟肩头,以表自己难言的感念。抬头一望两人双眼,目光炯炯道拜托两位了。两兄弟也是心头一震,肃然拱手躬身。随后少年秦王扶起两位知交,说声保重送两人出了书房。
明招安顿完,回到书房隔间。秦王挥挥手让赵高近前,机灵的少年内侍立刻低头垂目躬身快步上前,同时身子弯得更低,目光盯着地面不抬一丝。这是他素来谦躬谨慎的作风。
附耳对赵高低声几句,赵高立刻扑拜在地深深一叩。这是赵高独有的方式,以示自己深深了解事情的重要性,绝不敢有负王命。
秦王摆摆手,地上的赵高立即起身低头退回原位,又是对着王案深深一躬,这才退出书房行事去了。
两头都已部署妥当,就待有何大鱼能从消息海中被捞出了。
心念一定,秦王政伏首案头继续劳作。这一日的公文若不尽数读完批完,他是不会歇息的。虽不需由他定策,但这既是不可或缺的磨练,也是适应熟悉中枢,以利但有机遇握权,能够最快速的掌控局势。
等待的同时手中不能空空如也、一动不动,要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行动。
这是秦王政在这些年从一个归秦毫无根基实力的公子,走向王座路途中所体会到的。
咸阳的沉沉夜幕下,多方势力都在为自己的目的行动部署筹谋,这一条条线在交汇中自然形成一张大网,原本没有关联或是断联的人物又将被时势推动交织在一起。
这是身处时局中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