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燕王得报,郁闷犹豫非常的同时,其他势力也得到这消息。
姬丹闻讯先是一怔,随即明白秦相吕不韦的用意。提出苛刻为难的条件,同时将此讯传至赵国。让赵国感到燕国伐赵之意迫切且不择手段,并给赵王以秦只需利诱就可退让的印象。以此使得赵王退步,许秦以重利,不费一兵一卒可得赵之重利。好盘算、好手段、不愧曾经的天下大商,深谙讨价还价的交易之道。
这下棘手了。且不说父王难免当真动心将自己送去秦国为质,就是父王现在犹豫的这一阵,只怕赵国基于此次秦所给予的当头重创,当真与秦谈判。以赵王偃的个性,必将此事视为奇耻大辱而愤恨难平。他追究起来,定然将燕视为祸首而报复,遭殃的必定是燕国。
秦国此举不废一兵一卒坐收渔利,且不违邦交通例——毕竟还未与燕缔约。虽于道义上有争议,可当此大争之世实力立身,列强相争无所不用,又如何能怪罪于秦?要怪只能怪燕国自家的决策给人可乘之机。明明不是赵国之敌,却非去招惹,还愚蠢地引狼入室,又怎能责怪狼因此而伤人吃人呢?
虽然深明此理,但念及秦王默认而无丝毫异议——若不是秦王默认,吕不韦难道敢瞒着君王行邦交大事么?这等大忌,他定不敢犯。姬丹对此感到胸口一阵剧烈酸痛,憋闷得难以呼吸。怎么,还是想不通么?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无论他如何说服自己,都止不住溢满眼眶的泪水滑落。终究会为挚友背情之举而痛心,即便深知那是其职责所在。自己还真是无可救药。姬丹苦笑着一抹泪水,自嘲地想。
罢了,眼前不是思考这些事的时候。姬丹猛地摇头,将郁闷心绪抛至脑后。眼下该认真思谋避免当真被送去秦为质,自己经营这些年总算有了些根基声望,现在离国那就万事皆休。赵国定会对燕动手,既然拦不住秦,那就只有防范赵。一边要备重礼走郭开这条路,试图说服赵王不要听从秦的虚张声势,致使燕赵交恶、强秦得利;一边要暗中防备赵军攻伐。
然而要实施,姬丹却是寸步难行,只有尽力而已。燕国国力凋敝、财源几近枯竭,若非先祖的丰厚积累,还真有亡国之险。而剩余的财货只由君王一人掌握,即便他现在是监国主政的储君,也无权调用这些财货。自家府库也是贫乏得很,为了结交豪士商旅官吏等等,为了相助百姓,那是挥金如土。除了勉力度日的财货,所剩无几。况且他这太子从来不收缴规定赋税以外的钱粮,与燕国其他贵胄封地的情形截然不同。这虽然能结纳凝聚民心,但代价就是做列国最穷的太子。这般情形翻遍其余五国定然都难见到。
这般前提下,就算姬丹再节衣缩食,省出来的财货都十分有限。郭开这个出了名的贪财者,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其次兵权他无力染指,而说服父王防备赵军,无异于对牛弹琴。除了惹得父王大怒以外,没有其他结果。只有利用这次合纵熟络起来的将领们,秘密提醒其中为各地守将的注意防范赵军动向,暗紧明松不要让人察觉,以免引起朝堂猜忌。燕国老病也是谁都没有办法了。
姬丹只能做到这个地步。长叹一声,心生悲哀感慨。还有什么比正确的策略无法实施更无力的?没有了。这也提醒他,若要救国,需要更大的权力。一边将自己竭尽全力挤出来的财货,以及从相交的豪士那里收纳的财货稍一合计,交给一位行事缜密的门客为密使,前去说服郭开。另外将密信递到与已有交的各处关隘守将手中,申明赵国因秦之动向,可能对燕采取的攻伐,以及暗中戒备的策略等等。
另一边,赵王偃闻得秦燕合谋攻赵河间之地,尤是燕国决心十分强烈,燕王竟不惜与秦平分所得城池的同时,还考虑单方面以储君为质向秦担保必守信约,不禁大为恼怒忧虑。
自从合纵战败且损失惨重以来,赵王偃便是脾气暴躁,终日阴沉着脸,像易爆的火炭似的,一碰就火花噼啪乱炸。先是险些杀了“败军辱国”的庞煖,若非全体将领半胁迫的求情,只怕庞煖举族都被灭尽。
在郭开劝说与善后下,朝堂总算没有大乱,渐渐恢复了平稳。面对暴烈发作的赵王,郭开先是连连磕头,痛哭流涕地声明自己见识短浅,竟害得赵王如此痛心,赵国受此重创,自己万死难赎此罪;接着声明当此之时,赵国该休养生息,以备随时向秦复仇。绝不是惧秦,而是为了将来反戈一击时,能够更加猛烈。
赵王听着郭开所说,竟神奇地渐渐平息下来。他黑着脸默然良久,说郭开言之有理。并挥挥手让郭开别磕了,吵得很。他也明白眼下赵国只有争取一段安稳的时日休养生息,才有可能再起,并有所图。虽然极不甘心,但赵王偃还是咬牙认下了这个令人窝火的事实。
谁料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燕国仗着自己所受的损失小些,竟勾连秦国图谋河间之地!真是贼心不死!已经屈辱地退让到这个地步,燕贼竟然得寸进尺!是可忍孰不可忍!赵王偃狂怒了,将身边物事砸得稀烂,还挺剑杀了一个倒霉的内侍。一旁恐惧已极、与相府有些通连的另一个内侍急报郭开,郭开及时赶到,以其独有的方式好不容易稳住了赵王。
面对气得脸色铁青的赵王偃,郭开心知定是由于秦燕合谋才使得赵王如此愤怒。刚刚入赵的秦使已密会过郭开,并带来秦相让人心动的承诺:除了必然的重礼之外,若郭开促成秦使前来的目的,那么秦国定重郭开并长期与他保持往来。郭开不仅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谢礼,也能依仗秦的势力获得赵王倚重。这一点让郭开很是动心。外倚强敌而自重。只要无人知晓,就是自保生财的富贵之路。
秦为了自家利益定不会泄露他郭开,不然在赵国还有谁能为秦出力?于是郭开一番思谋,立即决定答应秦使。然而表面上却甚是矜持犹豫,待得秦使说到事成之后还有一份重礼时,他才喜笑颜开的同意了。
说来这秦使虽然年少,但行事稳重、言辞明晰、辩才无碍,还当真是个人物,小瞧不得。秦相手下多干才,看来名不虚传。郭开见到身为秦使的甘罗时,心下如此闪念。
要说服赵王同意将河间五城割让予秦,就得先让赵王的怒火发泄出去,这个记恨对象自然不能是秦。心念电闪,郭开立即顺着赵王的怒骂之辞,痛斥燕国反复无常、贪得无厌,竟在此时趁火打劫。待得察言观色,见赵王怒气宣泄得差不多,面色渐和,坐回榻中,他这才用词谨慎地提到眼前赵国与秦开战不妥,然而收拾燕国还是绰绰有余。将秦要的河间五城给他们,那秦必定收回与燕的联盟之请。彼时没有强秦撑腰,燕国不是赵军对手,丢掉的从燕国身上讨回来便是。
赵王闻得郭开所言,心想虽然对嬴政、吕不韦低头有些屈辱,但眼下情势如此,必须忍耐一时。不然战败而丢了整个河间,那对他这个赵王的影响可比割让五城而结盟要大得多。王位是丢不得的,只有忍耐一时。况且这个损失和屈辱都能从燕国身上找补回来,也不算全然丢失尊严。赵王偃念及此,心下稍安,原本愤然难耐的心境平和了些许。他对郭开一挥手,说那就照丞相说的办,你全权处置此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