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趋前导引的赵高,李斯与秦王政穿过密密曲折的甬道走廊、层层亭阁与园林,来到一处幽静的宫室庭园。园外一圈石墙,墙内伸出高大如亭的树木枝桠,月色中隐然露出一片灰黑的屋顶檐角,与咸阳宫所有殿阁的屋顶一般威严,没有富丽雕画却自有一种深沉宏阔的霸气。
石墙内却是漆黑一片没有灯火,似乎少有人到访。引路的赵高在石墙上轻敲两下,摸到几处石砖墙块声息不同,便知暗门所在。他依旧神态恭敬地低头垂眸,转身侧对着墙,双手运力用劲推开那块大石,露出入口所在。秦王政依旧侧身请李斯先行入内,随后跟上。赵高将那块与墙体别无二致的大石推回原位,将石门严丝合缝,随后快步赶到李斯身前原样引路,行动干脆利落,毫无滞碍磕绊之相。
“去收拾一下。”秦王淡淡一句,赵高立即回身“诺”地一应一躬,转身快步赶向园林中隐隐露出的房屋去了。
当李斯沿着园林间碎石铺成的小径缓步走到屋前,见这座掩映林中的宫室逐渐露出真面目。黑瓦黑檐、通体简洁朴素、庄重肃穆、与咸阳宫整体一致。檐下风灯已然点亮,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得屋檐廊下一片明亮暖意,窗内也透出同样明朗的灯火。
穿过门厅处的影壁,视野顿时开阔。眼前一间形似殿堂的隔间,只是空间远比大殿小得多,与书房相近。隔间东西两方各摆一张大案,案头已摆上热气氤氲的两盅热茶。案后远远的,赵高低头侍弄一只茶炉,安静默然如同不存在一般。整间厅堂明亮整洁而温暖,厅中置有烧红木炭噼啪的燎炉,这番景象全然不像空置已久的宫室。能在片刻间将此处收拾得如此齐整,赵高虽然是个身份卑贱的宦官,但办事如此迅捷利落也叫人不禁佩服。
“先生请入座。本该在殿中洗耳恭听先生的长策高论,奈何局势颇多微妙处,失礼之处尚望先生见谅。”秦王政亲自引李斯在案前入座,这才在对案坐下肃然道。神情语意坦然真诚,目光炯炯注视李斯又道:“先生自然明白,嬴政也不必隐瞒与文信侯之间对于施治天下之道的分歧。一天下,安万民,使人民不再受动荡战乱之苦。此志与文信侯没有任何区别,也是百余年来,无数仁人志士的志向,相信也是先生志愿所在。因此嬴政敢问先生,究竟如何才是实现此志的切实方式?嬴政年少德薄,或有偏狭而不自知,还望先生教我。”说罢少年秦王肃然一躬。
李斯心底再次一颤,秦王如此直白地将其与文信侯间的分歧在他这个初见的低职郎官面前和盘托出,明示志向,不忌下问,尤其毫无芥蒂地承认自身或有偏颇过失。这样的君王战国以来,甚或春秋以来有过几个?况且秦王还如此年少。
如此闪念间,李斯心下原本还残留对秦王的些许疑虑顾忌顿时烟消云散。他长跪拱手道:“秦王坦诚若此,臣不敢虚言。秦王之志正是臣之所愿,修学多年所求也正是为寻同样有此志向的明君,臣之辅之,以求实现这般宏图。臣入秦以来,迫于生计困窘。是文信侯广开门路,使得臣有容身之所、立身之根,后又擢拔臣为《吕氏春秋》总编纂,对臣青眼有加。念及文信侯知遇之恩,臣本不该对君侯语出不敬。然秦王求以实言,臣更不敢隐言误国误君。臣因修书之故对文信侯主张所知甚深,其主张不可谓不明不公,然却有两处不符秦国情势,不合秦王愿止息动荡战乱之根本。”
说到此处,李斯话音一顿,直视秦王双目。只见少年秦王目光大亮,情不自禁倾身靠近李斯,神情专注致志。
李斯见状,心无旁骛地直抒胸臆道:“秦法虽严,却是公平持衡,没有一条例律是无理无由而定。上至王族贵胄,下至庶民一体同法。此谓善法,绝非山东六国屡屡攻讦的残民苛法。只看结果便足够鲜明:自孝公商君定秦新法,行之百余年,已历六世秦王,秦国愈强而六国愈弱。直至今日,列国服秦已如秦之郡县!足以证明秦法安民强国,可为天下之法。秦法虽严,凝聚力却是极强,一统天下必然有战,且是连绵持久的争战。若无此等聚合力,使举国上下同心、令行禁止如臂使指,必然埋下难以预料的动荡隐患,甚或颠覆秦国根基,带来亡国之祸。宽法缓刑之主张,至少不适用于当下的秦国。如商君所言:‘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如今文信侯欲以良善之心更法,不合秦之国势、不合一天下之需,秦王应当警醒。另一点即众封建主张,此基于三代以来两千余年的分封传统,本无可厚非。然而若实施于秦,乃至一统后的天下,岂非复辟三代分裂旧治么?保留分裂祸根,秦必步周之后尘。周初分封千余方国,如今仅剩数十小国与七大战国。除了秦,余皆奄奄一息。数百年来诸侯相侵,攻伐不断,而天子不能禁止,天下遂堕入混战乱世。如今秦经六世奋争,终于奠定一天下之基,绝不能再走旧路,使天下受分裂之苦。务须将天下框于统一的制度下治理,如此才能使分裂数百年的天下混而为一。”
“敢问先生,何等制度能够取代分封,使天下混而为一?”秦王目光中恍若有火焰在跃动燃烧一般,热切盯住李斯恳切地追问。听闻李斯一番直指核心本质的论述,不仅验证了他的观点,也将他未曾想透的部分剖析得条缕分明。秦王政只觉眼前遮蔽的阴霾散尽,视野豁然开朗,胸中涌起大道在前只待迈步的豪情壮志。李斯所言,答案呼之欲出。但他还是急切地追问,欲知李斯究竟将如何回答。
“将在秦行之百余年的郡县制施行天下,废除分封,以秦政秦法之制治理天下。使天下凝结为一,永无裂土纷争之患。”李斯毫不犹豫地答道,迎上少年秦王的热切目光,神色坦然坚定。
“好!先生所言正是嬴政所思所愿!先生所述明晰透彻,一扫嬴政先前疑云,一举廓清秦国一统功业的明白路径。先生当真不世大才!”秦王政闻得李斯所言不禁开怀大笑,眼前此人不仅与他有同一志向理念,且一言驱尽他心中残留疑惑,果真大才,名不虚传。又有这般可遇不可求的遇合,怎能不让这些时日以来,心中积郁忧思难解的秦王衷心感到轻松畅怀?
“此策得我王认可乃臣之大幸,亦是秦乃至天下大幸。此乃我王英明所至,臣不敢贪功。”李斯一拱手,谦逊地低头道。
“先生未免谦抑过甚。”秦王政笑语一句,随即皱眉提到这些时候积压心头的最大难题。即吕不韦以《吕氏春秋》左右朝野议论人心等事,包括他陷入困局,不知该采取何种措施的窘境也毫不隐讳。
“嬴政才疏智浅,苦思数月亦未有妥善解决之法,还望先生为嬴政解惑。”秦王蹙眉道,神色中流露困顿求教的真诚。
“我王言重,臣不敢言教。此事原亦不难,只是君上身陷局中,难免失之忧虑过甚,反而看不清局势。事实上大势利于秦王,而不利文信侯。”李斯淡然自若地言道。
秦王政闻言眼前一亮道:“喔?敢问如何利于本王?还望先生详加拆解。”
“文信侯所主张,实则与秦国百余年来已深植朝野的传统根基有所出入。虽然《吕氏春秋》于传播文信侯主张有所助益,眼前也是赞誉远甚指斥,然这毕竟仅限于治学阶段。若文信侯要将其主张作为政策施行,要面临的艰难险阻绝非等闲。即便勉力实施,要将新政沉淀为朝野接受不疑、无可动摇的政治传统也需极长的时日。而距离我王加冠亲政不过六年,彼时君上王权在握,还有何忧惧?眼下君上所需的是沉心静气,收敛锋芒,将局势稳定至加冠亲政之年。此乃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之策。”
“君上隐匿形迹于后,使文信侯立于众目睽睽之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文信侯还意欲行险,冒秦国传统之大不韪。此间难免事端频发,而文信侯孤身一人,再是善筹谋也难免力不从心、疲于应对。彼时但有错讹纰漏,其威望必然受损,权位必然动摇。秦王此时趁虚而入收拢人心,必然使文信侯根基动摇。只要人心向王,何愁大局不定?”
秦王政闻言心下一紧,一时沉吟不语。
他深知李斯所言真实不过,是拿回权柄的上策。诚如李斯所言,吕不韦必将行险,以求实践其主张。此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其中风险吕不韦不会不明,但他只要深信自身主张无错,即便粉身碎骨也绝不会有半分退让。自归秦就学于吕不韦,与其相处日久的秦王政深明其性,不由暗暗一叹。他心下实有所不忍。
以此法应对吕不韦,难免使其身败名裂。对于重视名誉甚于性命的大才名士如吕不韦,这比杀害他还要酷烈。无论有何矛盾,吕不韦都是秦国定国立王的大功臣,是嬴政的仲父与师长。既对他有教导恩情,更有辅弼他继位定国的大功。如此相待实非他本心所愿。
李斯注视秦王抿唇蹙眉,面露迟疑神色,心知秦王念及文信侯的大功与恩情,心下不忍。他本欲直言提醒秦王,放任吕不韦难免威胁到秦国基业与一统宏图。但见到秦王这般神情,他立即意识到吕不韦在秦王心中依旧有着深厚根基与重要地位,即便政见相左也未动摇。自己若贸然进言直斥吕不韦,难免有所后患。他在秦王心中的地位,还远远不及文信侯。
于是心念闪烁间,李斯慎重进言道:“臣与君上一般感念文信侯于秦之功,况且文信侯对臣亦有知遇之恩,臣深感君上不忍之心……然则文信侯之坚毅刚强,君上定然比臣明了。当此之时,彼若不退,君上要放弃一天下、安万世之志么?”他说得缓慢沉重,迟滞的语音中渗透出一种无可回避的严峻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