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秦王政四年的夏季。也是从此时起,秦廷开始泛起波浪,并逐渐扩散开去。
首先是素来慎重的文信侯吕不韦借着各色不大的政事,开始从细微处尝试放宽秦法成例的判决。由于事体不大,掀起的波浪尚小。但一些政事嗅觉敏锐的臣工已然隐隐不安,联系起《吕氏春秋》与文信侯从未刻意隐瞒过的主张,私底下都在议论文信侯恐怕要在秦国实施其为政主张,如此岂非要动摇秦国百余年的法统根基么?秦国新法自来信奉商鞅所说:“法已定矣,不以善言害法。”如今文信侯欲宽法,虽说是为以德取民心”而使秦国强大稳固。然而是否会动摇秦国根基?是否会溃法而使民心大乱、邦国覆亡?怎能不叫这些臣工惶惑不安?
同时还有一件让人困惑之事,虽然不大,却因其间深长意味与传递出来的微妙信息而引起秦廷乃至天下各方势力的注意:太后宫内总管事宜的内侍嫪毐忽得成了内侍总管的最高职位:掌王室内廷全部事宜的给事中。没有任何缘由,先前的给事中就被罢免了。
尤其这任命还是以太后诏命颁布的,这一反素来不问政事,全权将国事交由吕不韦打理的赵太后的以往作风。
对于这般反常之事,素来耳聪目明、嗅觉灵敏的各色探子都详加打探了解,汇以近来秦廷的各种动向报给各家后台。一时间天下都盯住了秦国,这个第一强国又一次成了天下焦点。
自然而然,身为江湖大派风宗术派的暗探,木樨身份的赵武与化名庆治久的庆安宁也关注着此事。
赵武幼时在邯郸密庄中生活时,辈分上算师姐的赵太后对她颇为照料。在她印象中,赵太后是个喜怒形于色、敢爱敢恨的直率之人。入秦以来没有机会见这当年待自己甚是亲和的故人,不知她现在究竟如何了。
如今发生这等事体,人皆以为突兀而疑惑不解。只有赵武知道,以喜恶决事乃赵太后禀性。从前便是如此,她喜爱什么就会笑脸相迎,将一切好东西都留给亲近之人;不喜便不给好脸色,一丝好意都不给半点。若有朝一日看法来个颠倒,那她对如此二人的态度也会立即颠倒过来。
看来这个名为嫪毐的内侍是甚得赵太后心意了。这本无可厚非,但此事却让赵武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赵太后对政事商事等等从无兴致,如今突然插手政事,定是由于某种力量的推动。而以她凭喜恶断事断人的习性,插手政事总让人心下不踏实。以其行事来看,这个内侍嫪毐或许是此事变故的推动者。以赵太后对他的喜爱,很可能是他提出而赵太后应允的。
这嫪毐曾是个行事大胆无忌的疲民,被文信侯逐出府邸不许以相府门客之身招摇。而索要高位,不知避讳,也像不知这等肆无忌惮之人行事。赵太后这样纵容,权柄恐怕要落入他手,那秦国定有一场近在眼前的大乱。
念即此处,赵武不禁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攀上。虽是盛夏,却不由打了个寒战。她另一段记忆中,记得曾在何处见过关于秦王政亲政之前,秦有一次大乱的记载。只知是谋逆,却不记得任何细节了。此时她忽得联系嫪毐,该不会是此人胆大妄为,借太后监国之权谋逆罢?若是如此,还当真是一场艰难的风暴。这种可能存在,无法忽视。
念即此处,她抬头望向身旁的庆安宁。他曾听自己详细讲过童年之事,对赵太后有一定了解。而嫪毐此人,全咸阳都知道他是什么人。因此庆安宁也定能得出与她相近的结论。目光交织间,果见他也神色紧绷。他望着赵武语意凝重地道:“秦有动荡在即,恐怕不是小事。”
赵武缓缓点头,同样凝重地道:“眼前情势,没什么有效力量能够阻碍嫪毐这胆大狂徒利用最高权力。一旦尝到甜头,他只会设法得到更多。像他这样自命不凡之人,定会胡作非为,引起不满乃至众怒。为了自保且不失权力,他定要铤而走险……后果不言而喻。”
“此人成不得什么事,可因其而形成的混乱情势却会牵连许多势力、引发许多事端。列国、江湖、秦廷内部……一切反秦、反对当今秦王的势力必然要借嫪毐乱秦,试图火中取栗达成自身目的。这样相互勾连必造成乱局,既要保住宗门的兄弟姐妹,又要助秦王定国,还不能暴露这矛盾的目标,完成宗门任务不引起怀疑……实在不太容易。”说罢她叹了口气,神情不无为难之色。
“总有办法,不必过于忧虑。你也知秦王秦相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定然能稳住大局。”庆安宁轻轻一拍她肩头安慰道。待她回头望向自己,庆安宁忽得想起一事问:“你与蒙安兄关系好,联络的也多些。近来没怎么见秦兄,是秦王找他办什么事了么?”
“听蒙大哥说,近来秦大哥在忙些什么机密要事,他也不甚清楚。他也许久没有见过秦大哥了。说到秦王,听闻他与赵太后为嫪毐骤然高升之事冷战,心绪不好。不过这也是意料中的事,以前他们母子就不太贴心。但阿政从没有和母亲闹过,冷战都没有过,这回恐怕是真生气了。但赵太后一样也是倔脾气,恐怕不会听从这个并不贴心的儿子。”
“听蒙大哥侧面提到秦王也找文信侯提及此事,但文信侯却一反常态,对此事遮遮掩掩并不正面回应。只说区区一个内侍不必较真,其晋升至此也该到头了。此言激得秦王大怒,勃然变色言道:‘怎能说一个内侍就不必较真?!此事实乃乱法!若随意放任,其时秦国何安?!’面对秦王的发作,文信侯无言相对,只叹息一声,任愤然不已的秦王转身离开,没有像既往一般对秦王再做何指点深谈。”
“此事透露的信息也别有深意。比如嫪毐此人与文信侯有些许渊源,两者之间或有牵连,因此文信侯才反常地如此回避。”说罢赵武目光一闪道。她另一段记忆中,隐然记得吕不韦是因牵连大罪被罢黜的。虽不记得细节,但此时联系到其对嫪毐之事的微妙态度,她立刻印证并做出如此判断。这是极有可能的。
庆安宁闻言心下也是一动,虽然没有任何实证,显得她的论断颇有臆测之嫌,但却实在无法忽视这种可能。她先前也有过看似武断的判断,后来事实证明她近乎直觉的判断是正确的。
“你说得并非没有可能。若文信侯被牵扯到这件事中来,那倒是秦王的机会。”庆安宁话音落点,赵武目光大亮。他说的正是她所想到的——吕不韦既然被迫捆在与嫪毐相同的利益立场上,那么他必然无法就此事采取什么直白强硬的措施。因为吕不韦将功业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若是最终大白天下,这引发秦国大乱,险些带来覆亡之危的罪人与他脱不开干系,那一世英名可就荡然无存了。但吕不韦的品性也好,职责与功业之心也好,都不会允许他坐视秦国陷入动荡危亡而不顾,他定要出手阻拦。其时必与嫪毐和赵太后起冲突。
一边在朝野眼中,他对嫪毐的微妙态度难免让人心生疑虑,因此下意识远离他;另一边他又必然与嫪毐赵太后对立,这样他必陷入孤立之境。当嫪毐不轨行迹暴发而引发众怒,必然牵连吕不韦。彼时人心必附于能够收拾局面,且素来持正立身、声名极佳的秦王,这几乎是必然要发生的。虽然秦王政素来理性清醒、洞明局势,但通过他对吕不韦罕见发怒的情形来看,此事对他的影响不小。为避免他被情绪冲昏头脑而不辨情势,还是有必要托人提醒一声。
念即此,赵武注视庆安宁道:“你说得不错。既然安宁深明此理,就对蒙安大哥说一声,让他或秦大哥提醒秦王这一点。虽然按常理来说他不会想不到,但是当局者迷,关心则乱。情切之下犯糊涂也是有可能的,你还是提醒他一声罢。”
庆安宁闻言疑惑道:“你与秦王及蒙安兄都交情匪浅,何不自己去说?”
“我与秦王太熟了,出面次数一多非让他怀疑不可。现在还是低调些为好。”赵武笑着说道。
“好罢,那我就替你做这个信使好了。这份功劳也多谢你让给我了。”庆安宁一脸无奈地道,语意中不乏揶揄调侃。
就在这次对话后,庆安宁将赵武与自己的思虑告知蒙安,侧面提及该告知并提醒秦王其中深意。蒙安闻言,不无惊异地说道,庆兄好眼力,此事不久前有位大才子正这般进言秦王。
庆安宁也是暗暗一惊,问这位才士姓甚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