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吕不韦知道,若要避免嫪毐生乱,只有从赵太后处入手了。明知不可为,明知这会使得太后对他心生猜忌,更会失去太后最坚实有力的支持。然而此刻已无路可走,只有绝境中勉力一试了。
正如赵武、李斯等人所料,吕不韦无法避免,终是走上了与太后、嫪毐为敌的路。劝说赵太后罢黜嫪毐自是没有用的。她见吕大哥也因嫪毐事与自己为难,不禁大为恼火,板着脸冷冷地道:“所有人都教训我,连吕大哥也要来教训我么?嫪毐是你送给我的,他若有问题,你能脱了干系?如今竟像局外人一样义正严词地教训我。你想清楚,我们该是一条船上的同伴。”
此言一出,言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吕不韦不禁顿时面色苍白。赵太后所言,正是此时他最难堪处。嫪毐这狂徒本就是他进献给赵太后的,自己迫不得已与其被捆在一辆战车上,利害关联,无法脱离。这是吕不韦最不愿见到的,因此他才试图在事端未发之际、不引起各方注意,暗中刺杀嫪毐,却无机会。
如今只有出劝说太后的下策,却被她一句无心之言搅出了这番心事。
赵太后断然拒绝了废黜嫪毐,反而直白地以立场的利害关联相挟,让吕不韦屈服于她和嫪毐,甚至有让吕不韦庇护嫪毐,如赵太后一般纵容那狂徒的意思。然而若让吕不韦与那厮同流合污,还不如杀了他。
吕不韦面对赵太后沉默地坐着,再未发一言。待她说话间,垂目注视着地面,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女子。最熟悉却也最陌生,这个女子的心思他始终无法理解。就像一幅色彩混沌、线条错乱的图画,虽然能够看见,却无法认同这是一幅图画。图画怎能是胡乱涂抹的模样?这一念始终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最终,吕不韦面若严霜地平静一句:“臣明白,太后明鉴。”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说罢霍然起身,一拱手躬身,再没看面前人一眼,转身离去。
赵太后本就因他忽然苍白冰冷的神情心下一沉。吕不韦从未在她面前如此毫不掩饰心中情绪,与从来温和内敛、绝不在她面前丝毫失态的模样判若两人。她被吓得情不自禁一颤,怔怔望着他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神情,听着再也没有一点温情残留的声音,心头剧烈一阵颤抖,一种冰凉沉重弥漫全身。
她好像说了吕大哥绝对无法容忍的话,因此他才会如此冰冷决绝。赵太后隐隐明白了这一点,慌乱中想说些什么、做点什么、挽留眼前这唯一的故人,却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只能呆呆望着对方起身离去,再不看她一眼。
注视着那熟悉的、有些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明亮得晃眼,叫人看不清景物的阳光里,赵太后胸口一酸,忽地掉下泪来。一种再鲜明不过的失去积压胸口,叫她喘不过气来。连最后一个亲人故交也离她而去。念及此她再也撑不住,软倒在地,感到孤身一人的绝望无助,如同灌顶潮水将她淹没。
她眼前一黑,头晕目眩,胸腹间一阵恶心,紧接着喉头一鲠。她抚胸弯腰呕吐起来,强烈的恶心感与胃里的翻江倒海相互作用,停都停不下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异样响动惊得守候门外的内侍侍女们蜂拥而入,一见这情形都吓破了胆。太后这些年来已发过怪病,好不容易平复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忽地发作,且症状更加严重、来势更加凶猛。若叫秦王与文信侯知晓,治一个玩忽职守,致太后身患不明重病的罪,在场这些太后宫中的婢仆们非掉脑袋不可。甚至可能牵连更广,譬如为太后诊过病的那些太医们。面对迫在眉睫的风暴,这些内侍侍女们怎能不大惊失色、恐惧不安?
就在人皆惶惶时,内侍中一名身板圆溜、矮矮胖胖的少年忽地反应过来,高声锐呼:“愣着做甚!快找太医!太后出事,我等百死莫赎!”此言一出,众人这才回过神来。是了,此时最要紧是赶紧找太医救治太后,慌张顶个甚用!误了事可当真保不住脑袋了!
人群中几个动作敏捷的少年内侍,立即手忙脚乱跑出寝宫找太医去了。一些机灵干练的侍女忙安抚照料太后,服侍其安枕榻上,并将一片狼藉的地面安静迅速地清理干净。转瞬间,寝宫恢复整肃。
一直指挥这一切的那个矮胖少年内侍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忽地想起一事来,他忙抓住一名素来办事干练,听己之言并同受太后信任的小内侍,对他附耳低声交代几句。那小内侍立即神情肃然、语意郑重地道:“小林子深知事关重大,绝不敢有丝毫违拗误事!否则天打雷劈、形神俱灭!”
矮胖的少年内侍闻言心中稍安,微一点头道:“快去罢。”那小内侍立即躬身,转身快步去了。
矮胖少年注视小内侍离去的背影,心里忐忑自语道:“快些罢,太后这病……唉。”这其中微妙之处,虽因年少,且幼时遭际不幸而并不真正明白。但这些年身处后宫,隐秘之事、男女情事等等他都见过。不甚明白,然心中有数。因此这时隐约体会到此事不简单——太后与嫪毐之间,还有眼前这“疾病”的症状等情形联系在一起,他心底升起一种不能让外人知晓此事的本能想法。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但这种直觉非常强烈。
他知晓自己无力相助于太后,更畏惧被牵连。因此他只有让此事核心中的另一个人来处置,正好那人严厉勒令太后宫里的侍女内侍,太后有任何异样立即通报于他。
此人正是倍受太后宠幸的嫪毐。太后身边的侍女内侍无人不知,都对此人十足敬畏,直将其当作太后宫里的二主子一般。因太后对其言听计从,无限信任纵容,其意便是太后之意。此人又比太后远为蛮横恣肆,可一点也不好伺候。但凡不顺其意,必为其狠狠整治,生不如死。曾有几个不懂顺服的烈性侍女与不服此人的内侍,皆无甚好下场。见了那般惨状的内侍侍女都面无人色、战栗不止,再说不出一个字。不需任何言语形容,见到这般惊惧模样,人人背后都是一阵寒意,尽皆噤声。从此再无人敢违拗这位行事颇为刚猛狠辣的太后新宠。虽知其狐假虎威,但他正得太后欢心、风头正劲,此时去招惹,无疑是找死。
人同此心。太后宫中的内侍侍女们,再也无人敢对嫪毐不敬,都默然臣服。尊其令或许比遵太后之命还要凛然敬畏几分。隐然间,太后宫内可说是遍布嫪毐势力,已成其天下。
是福是祸?这么复杂的问题,那矮胖少年内侍可想不明白。他只知自己不想遭殃,至少不能明着与嫪毐有矛盾,更不能与其为敌,至少不能叫人看出来。但嫪毐这样张狂的人,只会让周围的人或畏惧或屈服,或是贪图其权势利益而跟随,不可能叫人心服。这一点,只要听听背地里不约而同咒骂嫪毐的声音就明白了;同样,也有一群归附嫪毐以求荣华富贵的内侍侍女,竖起耳朵打探以上这等言语,以求在嫪毐面前邀功领赏。
面对这一幕,即便是头脑转得很慢、有些呆傻、被太后戏称为“缺根筋”的矮胖少年内侍也明白,嫪毐成不了什么事。将自身捆在其战车上,绝对没有好下场。因此他也与嫪毐保持着一定距离,既不主动靠近,也不违抗,全然置身事外的态度。要仔细观察情势动向,再判断如何行事,归附何方。
这是他兄长所教的处事之道。兄长曾反复叮嘱,说他生性憨直,遇事定然思考不来关窍何在。既如此就咬住这一条反复思忖、化于心间。不要涉足任何势力,迫不得已参与其中,也不偏不倚为上。
这段话是他素来佩服钦敬如神明的兄长所说,因此他奉为圭臬,不敢遗忘哪怕片刻。多年习练,虽然依旧有些呆愣,却也远比过去懂得察色观人、晓事得多。他想眼前形势看不透,也不知该在哪方阵营下注,还是老老实实做好本职、置身事外为是。
心念一定,他略略安心。原本为太后病情生起不祥预感而忐忑的心境,也稍稍平息。找来可靠的手下内侍,令其暗中注意太后病况,但有情况立即秘密来报。部署一毕,他悄悄回到人群中,与各侍女内侍一般,神情焦虑不安地等待着太医为赵太后诊病。而他更是在暗暗等着嫪毐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