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酒量非同一般,又小心注意未曾使自己醉倒。可成蟜不同,他没饮过酒,不知烈酒后劲厉害。此时他心情激动,更无其他顾虑。自不会像有计划的嬴政那样暗中谨慎小心。心无旁骛地沉浸饮酒,听“赵兄”叙述各色江湖豪侠事迹,成蟜全然没有节制的念头。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不知不觉酒坛见底,他也醉了。
成蟜脸色涨得通红,身子软软趴倒案头,将空了的鼎盘撞得哐哐响,挤成一堆。
但他没有失却意识,仍旧睁着朦胧迷离的双眼瞪着眼前的嬴政,嘴里念叨:“哎,今日当真是太开心了……许久没这般开心过了……不,从来就没这般开心过。赵兄不知道,我以前从未离开咸阳,一直走不出去。除了娘,我没有别的亲人……只有幻想洒脱的江湖慰藉一下自己。如今偷跑出来,虽然定会受极重的责罚……但是得见赵兄,听到那么多我未曾见过的江湖事迹……就算是死了我亦无憾。多谢赵兄……”他说着,目光中隐隐流露纯粹的满足,似乎当真欣慰得紧。
只是在这份喜慰明朗之下,却浮动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哀伤,眼中闪烁着晶亮湿润的光芒。
嬴政见到,心下不禁一颤。他意识到那是泪光。虽然成蟜说得平和喜慰,毫无懊悔怨恨之意,但他眼中闪烁的泪花却将他心底隐藏的不甘、悲伤、心痛等心绪暴露无遗。听到成蟜以轻松愉快的语气说这些,嬴政心底一沉,为这个手足兄弟的遭际感到心酸。同时也为自己长久以来的忽视感到惭愧。他一直都知成蟜与其母亲的存在,却从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从未真正在意过。
可以说先前他只是概念上知晓这两人,却从未真正将其视作有血有肉的存在,大多数时候甚至将他们遗忘脑后。但此时成蟜真正出现在他面前,与他有说笑往来的呼应,他看见了成蟜的喜恶悲欢,真正在心中视为活生生的人,视其为自己的友朋至亲。正因如此,他会对成蟜隐藏的悲痛感同身受,会为从前对成蟜的忽视遗忘而歉疚。
若是早些将这个弟弟放在心上,对其处境多用心留意一点,成蟜也能少受些苦楚罢?身为兄长,他失职了。
念即此,嬴政心中如有重重一击,阵阵疼痛。不仅是为成蟜的际遇,也是一种对自身的谴责。他向来重责,无论对国对己,还是对身边人,他一向自信从不缺担当与能力,更从未对任何一人失职。可眼前他却恍然意识到,自己对血缘最亲的兄弟有着长久的忽视淡漠。无论有多少种忙碌的大事为由,都不能抹煞他没有承担身为兄长应尽的职责,这一点最叫他痛心愧歉。
尤其前有父王身为丈夫父亲对成蟜与其母亲的忽视,这对成蟜已是极沉重冰冷。而嬴政不仅没有弥补,反而步了后尘。这一点最叫他感到沉重,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嬴政心头思绪翻涌,他注视成蟜迷蒙复杂、斑驳闪烁的眼眸,神情沉重地道:“不要谢我……总之今日成蟜高兴就好。既然高兴,就别哭。”说话间,声音有些微不可闻的颤抖。连他自身都未曾注意,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颤,听起来像极了哽咽。而正是这声息让成蟜一怔,空白的脑海中缓缓浮现出“不可思议”四字。
他愣愣抬眼望向面前人,只见对方目光沉痛地望着自己,眼底涌动的浓重阴影叫他看不明白。他只是惊异疑惑,原来这样一个沉着干练的少侠也会流露仿佛要落泪的沉痛神色。
“谁哭了?这是喜极而泣。这下再没遗憾,被罚关在宫里出不来也没什么牵记的了。”成蟜晃悠悠地从案头支起身子,笑着对嬴政道。
“你住在宫里?”
“是啊。”
“你是王子?”
“如假包换。”
嬴政故作惊异地问,成蟜毫无忌讳地坦然作答。
见成蟜毫无戒心嘿嘿笑着,一幅傻傻的模样,嬴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没有一丝防备之心的弟弟说道:“就这样随口告诉他人不好,你该有点戒心。若我有不轨图谋,你麻烦就大了。”
“赵兄绝不是恶人,我敢拿脑袋作赌。所以才告诉赵兄的,对他人肯定不会承认的。”成蟜依旧笑得明朗坦然,对眼前这个不知何故,一见便无比亲切信任的“赵兄”说道。
嬴政闻言心情复杂,真不知该不该高兴。哭笑不得的神情浮上面庞,嘴角一阵抽搐,他皱眉微微摇头。
这一幕落入成蟜眼中,他情知赵兄并不认同此言,于是不满地道:“我分得清好人坏人,若没这点眼力也活不到今天。”接着他便将从小到大在宫中所见种种勾心斗角的隐密都罗列出来,小到内侍侍女为权为利的争斗,大到宫妃为自家利益争斗不休的事体。位高的与位高的斗,位低的与位低的斗,范围、目标、手段不同,但争斗本身却没有区别。
这是深宫中的生存方式,即使位卑如母亲与他,也无法脱离这战场独善其身。虽无心争斗,无心夺利,但若无防备之心与辨识之能,注定要被扯成碎片。哪能如今日一般,无声无息过着尚算平静的日子?比起深宫之中的心口不一、笑里藏刀,在市井乡野遇到的平民百姓倒是里外如一。况且秦国的法度在那摆着,也没谁会轻易害人。
秦国民风淳朴这说法不是空穴来风,因此他才能在没甚常识的情形下,敢于孤身出走。
“所以好人坏人我还是有些概念的。”成蟜说道,“只是从小在宫中生活,没甚常识而已。哪像赵兄行走江湖见多识广?真好啊,我羡慕得紧。我也想生身武林,能够自由自在仗剑行侠,那种生活当真叫人向往。如果能选择,成蟜期望与赵兄一般,而不愿生在王族。”说到此处,成蟜目光沉郁起来,幽幽望着地面,视线低垂,紧跟着一声重重叹息。
见他这幅郁郁不乐的神色,嬴政轻轻摇头,神色肃然复杂地道:“其实江湖并非全然如此,王宫与武林若往深处说,或许区别不大。争权夺利、勾心斗角这些都是一样的。生于王族也并非全然是坏事,离权力中枢更近,这是天然的优势。有了这些优势,想建功立业也便捷不少。在江湖上见了这么多,我意识到个人力量能做的终究有限。权力并非江湖人寻常认定的那样万恶,贤者拥有权势反而能使邦国乃至天下大治,远胜一人一派所能做的。像我这般生于平民之家,要想走向高处,实现济世救民的志向可并不容易,甚至可说是高不可攀。若非长辈与授业恩师有旧,我也难有学武习文的机缘。寻常百姓有多难走向高处,也就可想而知了。所以成蟜不必自怨身世,世事两面,有好有坏。若一意自陷一隅,有失偏颇不说,还自困自苦。”
说罢,他看向面前若有所思、似懂非懂的成蟜,叹了口气。心想这话意味深长,年纪尚小且不通世事,还喝得半醉的孩子恐怕是难以听得明白了。他见成蟜神情郁抑,又对这孩子所言略有所感,这才不禁多说了几句心里话。看来却是说得深了些,眼前人没听懂。
“赵兄说得有些深奥,成蟜不能全然理解,但深觉赵兄此言有理。不管怎么说,赵兄也是出于关心,这份心意比什么至理都亲切。多谢了。”成蟜笑着说道,摇摇晃晃地对着嬴政一拱手。
看着成蟜重展笑颜,嬴政心下一松。见他动作迟缓、神态憨然地向自己作礼,嬴政不禁也是嘴角一抽,流露一丝笑意。
“赵兄老成持重得像大人,单论言行谁敢信与我年纪差不多?和赵兄在一起,总感觉像面对长兄一样。”
成蟜笑着无心一言,却叫嬴政心下猛地一动。他怔然抬头看向成蟜,见对方依旧一幅懵懂木愣样,才恍然这是孩童无心之言。
心下一松,嬴政也微笑道:“我也盼望有你这样一个兄弟,若和你一起行走江湖,那倒是有趣得紧。”
不料成蟜听进去了。
他先是眼前一亮,流露无限憧憬喜悦,但还未等欣悦的火花燃起光亮,立即又被心头生起的念想给浇灭,化作一片冰凉灰暗的失望——成蟜清楚自己永不可能与眼前赵兄并肩行走江湖,这不过是自己心中的一片幻梦罢了。他连咸阳都离不开,谈何江湖?不过“兄弟”二字倒是提醒了他,听说江湖豪杰若情义相投,便会结为异姓兄弟。从此共患难、同甘苦、生死相托,如刎颈之交。若能缠得赵兄与自己结拜,自己也算与外面广阔的江湖有了些许牵连,至少有些盼头。想来赵兄不至于将义弟丢在咸阳,从此不闻不问罢?
心念及此,成蟜暗暗决定,这个义兄非认不可。于是他眼中重新燃起火光,望向嬴政笑道:“那我就做你的兄弟,我也想要赵兄这样的大哥。要不咱们结拜罢!”说到最后,他猛地一拊掌道,满脸兴奋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