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一阵酸胀发热,成蟜原本已哭得发红微肿的眼中又是眼泪打转。他轻轻一吸鼻子,将喉头哽咽艰难压下,仰头猛然连连眨眼,将溢到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答应过娘不哭了,不能叫她再为自己忧心。成蟜这么想着,缓缓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转身向屋外走去。
先叫娘好好歇息罢。自己该多些担当。不能再随意浑噩,只顾喜恶任性妄为。见到母亲病情明显有所恶化,又因自己轻率鲁莽之举而受到牵连,成蟜心中油然而生此念。也是第一次,他感到“责任”二字的真实与沉重。
有些责任是必须扛在肩上的。这话他听过很多次,却是第一次体会到其深刻,也是第一次决意要去这般做。
经过此事,成蟜开始思考自己言行的后果,并明白自己应当学会承担这种结果。成蟜并不知两千多年后有这样一句话:当一个人明白要承受选择带来的结果时,意味着他真的长大了。这话最是适合用来形容此时的他。
这段时光也成为他最艰难的时光。要面对多方而来的压力,除了父王的怒火责罚,还要面对病情日益沉重的母亲。既要照料母亲,还要面对自己内心因母亲恶劣病情而生的焦虑忧思。他还不能表现出来,以防母亲挂念牵记,加重病情。
另一方面,他决意好好习武,修习兵法战阵才能。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有用,去立很多很多战功,才能改变自己与母亲的境遇。秦国重耕战,唯有立战功是最快的捷径。彼时自己立了大功,就算父王与宫中其他人轻视不喜自己,也无法再忽略他,无法如眼下一般随意对待他与母亲。
他读不进书,对政治策论也没甚天赋或才能。只有兵法能读进心里,也好武且自忖善战,苦练这两样就足够了。今后当个将军为国征战,公不负家国社稷,私能为母亲换来尊重善待。如此足矣。嬴成蟜除此别无所求。
于是从此时开始,成蟜苦练武艺、勤读兵书,原本尚有的怠惰与贪玩习性全部抛至脑后。咬牙面对各方倾倒而来的如山压力,不敢丝毫气馁。
母亲感慨他一夜间长大了,有了这般担当,做娘的欣慰无比,就算此时死去也是无憾。成蟜闻言皱眉道,说什么死活的,娘就等着看好了。成蟜会立下大大的战功,让娘扬眉吐气的。成蟜的母亲闻言,勉力笑了笑道,好,娘等着瞧成蟜做天下名将。成蟜认真凝视母亲,重重点头。
在这段沉重吃力的时光中,唯一能给成蟜带来些许安慰轻松,叫他暂时忘记疲惫忙碌、压力沉沉现实的,只有那位神秘义兄的信。
当初不巧地醉倒了,没等到赵兄回答最关键的问题。成蟜担心会与新结识的义兄断了联系,不禁十分后悔自己大意喝多了。他清醒过来就已在宫中,不知赵兄用的什么方式,竟没留下一丝踪迹。问询打探许久都未有结果,没一人知道赵兄的下落去向,甚至都不知有这么个人与成蟜有所交集。
那时成蟜很感郁闷,心想自己又被打回原形,甚至情形更糟。而大胆冒险的收获就这样烟消云散,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梦境,赵兄是他幻想出来的一般。
恍惚间,成蟜几乎真要相信一切从未发生,不过是他脑海深处的臆想与错觉时,他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分明是戒备森严的深宫,然而却有人在成蟜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进入他屋内,在案头留下折叠整齐的羊皮纸。
此物陡然出现时,成蟜心下猛地一震。忙叫来宫中内侍侍女挨个询问,人人都说未曾见过此物,也未见任何可疑现象。成蟜困惑的同时,心弦也绷紧了。会是谁瞒着宫中人送来此物?心底隐隐有个答案浮现,然而他生恐结果并非如此而大失所望。那滋味可难受得紧,因此他不敢细思,心中打鼓地展开那张羊皮纸。由于紧张,手还有些抖,没捏紧,险些使纸张滑落。
好在结果如他所愿,羊皮纸上写着苍劲挺拔的字迹。虽说不上书法意义上的好字,却是形迹清晰、力度坚刚、架构如骨、便于辨认。虽少了些印象中江湖人物的飘逸洒脱,却也像写信之人一般侠骨凛然。
落款是那日与他一起饮酒结义的赵兄。信中只有寥寥几句,诸如“别来无恙”之类的问候。同时提了一句:若有回信,便以同样的方式留于案头,此信所置之处。其余再无留言,叫愣怔惊愕的成蟜来回翻动信纸,只盼能多句话解释一下究竟怎么回事。然而纸上再无其他字迹,成蟜凝望手头那张字迹寥寥的信纸,陷入了沉思。
成蟜表面上默然,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漫天抓不住头绪的纷乱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究竟怎么回事?赵兄竟能够越过重重宫禁,将信送至他案头且不为人知?这着实叫他惊愕。当初笑语一句,让对方飞檐走壁到宫中来看望自己,怎料这戏言某种意义上真成了一半,只不过来的是信不是人。原来赵兄真有这般武艺?了不得。
成蟜暗暗感叹,心底总觉此事说不出的怪异违和。但绞尽脑汁,他仍旧找不出具体疑点,更别说背后真相了,只有这隐约而毫无实证的感觉。会不会是自己多虑了?有这种可能,然而仍是怀疑不定,又确认不了。
此时成蟜愈发确定自己不是这块料,索性放弃思考。要不问赵兄罢。念即此,他找出羊皮纸铺在案头,备好笔墨,执笔微一凝思,神情一定,下笔不停。
想问想说的太多了,从此信如何送至案头,到对方如何能拿走他写的回信,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同时还问起赵兄身世等等。他刻意提到两人已是结义兄弟,同生死、共患难的关系,这点情资还是应该透露的罢?不然也太过见外了。
写了满满三张羊皮纸,大多数都是疑问。末尾简洁回应赵兄的问候,没说具体详情,只道先前莽撞胡闹,近来的日子自然不会太轻松。
将信纸置于案头来信所放的位置。成蟜犹豫片刻,决意还是注意一下为好。于是他转身出屋,叫来母亲宫里几个内侍侍女——母亲地位低下不受重视,因此宫里内侍侍女数目极少。当寥寥几人聚集到成蟜面前,都不禁悄悄相互打量,盼着能从对方神色中打探到说明眼前情形的信息。然而左右偷瞥间,都失望的发现,身边人似乎与自己一样并不知情。于是忐忑地将目光都聚集到成蟜身上,紧张地等待这位自王妃病重,事实上已成这间小小宫室主人的年少王子开口揭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