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情形下,成蟜身为秦人、身为嬴姓王族子弟会如何抉择,实是再清楚不过。
因此当知晓成蟜以嫪毐名义前去与赵相郭开谈判时,赵长安心里立即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但细细一想发觉最有可能的念头——秦国人人皆知太后诏命是嫪毐的意思;人人皆知成蟜与嫪毐走得极近,颇受嫪毐信任,连自己这个原本倍受器重、给嫪毐挡下数次刺杀的救命恩人都被冷待了;此次对赵之战,成蟜请命将兵,谁也不看好。秦王沉默,吕不韦顾左右而言他。成蟜却在不久后因太后诏命,迅速成为伐赵统帅。
这是何人手笔,人尽皆知。此时人众瞩目的成蟜若生出事来,其效果定会被放大数倍。他打着嫪毐的名义,而嫪毐的肆无忌惮与不臣之心无人不知。此时成蟜若做些什么……比如公然通敌,会如何?
念即此,赵长安心头猛地一颤,如挨一记闷棍,眼前发白,心中满是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个家伙根本是拿命在赌,而且无论输赢,必死无疑。
赵长安匆匆对韩谈道别,来到一处无人角落,动作粗暴地拧开信管,抽出信帛来。
一目十行地读完成蟜留下的信件——赵长安觉得这更像绝笔遗书,心头沉重地无以复加。脚下像是生了根,挪不动半步。头重脚轻、四肢疲软、险些便要栽倒。寻了处树荫坐下,平复心神,赵长安感到一团浆糊的脑海中,充斥的全是成蟜信中的内容。
成蟜在信中提到了全部真相,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当初他向赵长安申明绝不放任嫪毐时,也想到自己绝不是赵长安的对手。武力不敌应当智取,奈何智计方面他也不成,于是便请教吕不韦该如何应对赵长安。
吕不韦回答,要在外部寻找解决之法。首先接近嫪毐,并赢得嫪毐的倚重信任。嫪毐若有野心,必勾连他国。当成蟜取得嫪毐信任后,最好设法使嫪毐将通联外邦之事交给成蟜,取得证据后寻机以通敌罪立斩嫪毐。只要有证据,以“告奸与斩敌首”同功利诱,同时警告赵长安证据已交到官府,若还执迷不悟,那就只有牢狱相见了。
以此相劝,本就为利思考、为利相助嫪毐的赵长安应会同意除掉嫪毐。彼时成蟜有一瞬想说,长安是风宗的暗探,保护嫪毐是为使其乱秦弱秦,想来威逼利诱应当没什么效果。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赵长安视己为友,毫不避讳地将真实身份告知自己,他怎能出卖长安?那也太过无情无义。
就在成蟜心底犹疑不决时,他却从赵长安那里得知,对方事实上是秦王的耳目,并且将嫪毐隐藏的秘密与吕不韦对自己的利用全部相告。成蟜在愕然惊异的同时,也暗暗松了口气——至少长安不是敌人。
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成蟜费了好大劲才理清吕不韦与秦王的纠葛、嫪毐与吕不韦千丝万缕的关联,以及嫪毐在秦国眼前的乱局中起的作用。
他确定嫪毐威胁极大,非铲除不可。尤其从嫪毐口中听到其与太后的关系,以及其胆大狂妄的图谋后,更是确定了这一点。
他不能顺吕不韦的意,杀了嫪毐,也不能在事未发之际便以种种证据治嫪毐的罪。必须要让嫪毐大闹一场,把谋逆大罪做实,并严查嫪毐。彼时嫪毐与吕不韦的关联必能水落石出,那时吕不韦也没了继续为相的声望根基,大权必将复归秦王之手。
虽然自己与秦王政之间有恩怨纠葛,但无论如何,他都认定秦王政是那个能率领秦国实现先祖宏愿的人。因为他一直看着,他的这位兄长优异得令他歆慕、令他痛恨。
况且抛开这些不谈,只有使大权回到秦王手中,秦国才能真正安稳下来。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会这么做。既然秦王早有预料和准备,比起等嫪毐做好准备再起事,不如突出奇兵乱其阵脚,如此也可早些安定秦国。
正因做如此想,成蟜才劝嫪毐与赵国洽谈援助之事,并暗中引导局势。
他这么做或许会丢掉性命,但至少死得其所。他此生从来都被局势摆布,无能为力。然而至少此次是他主动做出了选择,并且迎来了他所期望的结局,他为此感到满足且自豪。
书信至此基本收尾,末尾是几句写给赵长安的话。
成蟜表示自己走到今日这一步并无悔意,甚至是欣慰满足的,叫长安莫要挂怀。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他确实视倾听他心声,且武功令他倾慕向往的长安为友。既然长安能够抚慰他,那么他死后,秦王政的心结就交由长安化解了。他深知自己与秦王政之间的恩怨是自己单方面的抗拒,但秦王心里一定也有着愧意与心结,并且一定认定自己对其只有厌恶痛恨之情罢?自己心里的复杂心绪,隐秘难言的纠葛矛盾之念,或许只有听他倾吐的赵长安明白。因此他将一切托付赵长安,在自己抢先一走了之后,替他善后。
生时自己无法面对身为秦王的兄长,死后若是自己的心事就如此消散于尘土,不知怎的又令他有些不甘。想到无人知晓——尤其秦王政将视己对他仅有纯粹的怨恨,他心里说不出的发堵沉重。
所以为了使自己去得毫无心结,他才任性地托赵长安转达一切。仅此而已。
虽然这要求任性,但长安一定会为自己实现的。成蟜确信。
在假意接近嫪毐以后,赵长安一直在为自己担忧。甚至情愿冒险将真实身份告知于他,就为令他知晓真相,提防为吕不韦所用。如此注重情义,即使自己提出的要求过分了些,对方也定会尽力办到,顶多嘀咕抱怨两句。
托付于赵长安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成蟜猜测赵长安与秦王政之间或许有往昔牵绊。
当他还以为秦王政是“赵兄”之时,曾听他谈起昔日一位故人。虽然只是略有言及,并未详细说及其人名姓。可自从听闻赵长安提起他与化名秦业民的秦王政相遇的情形,成蟜便怀疑赵长安是那位故人——虽然赵长安似乎并不知晓“秦业民”绝对是秦王。毕竟“秦业民”与赵长安的相遇实在太巧合,他总不免怀疑是“秦业民”别有用心地设计了这出“奇遇”。
当然这只是一种直觉,因此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起,也未写进留给赵长安的信中。只是这种可能让他更为安心,毕竟当初“赵兄”在提及那位故人时虽是只言片语,成蟜依然能够从中嗅到“赵兄”对那人的思念感怀之情。
想来二人情谊深厚,因此成蟜能安心将为秦王政宽解心结之事,交给极可能是那位故人的赵长安。
信的最后,成蟜言道先前与长安于风寮一醉,还是阿樨之为他提供留宿之所。彼时匆匆而别,未及郑重道谢。后来去风寮寻她,却听闻她不在风寮,此后便再未有机会见面。
对此成蟜颇感遗憾,表示自己未能郑重道谢,现下想来有些悔意。只有托与阿樨情谊深厚的长安代为转达谢意了。
收起信件,深深叹了口气。赵长安暗骂某人自以为是、不告而别、还把搅下的烂摊子丢到自己头上。拍屁股走人的混蛋!低低暗骂一句,赵长安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向来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