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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二十三回 决胜(三):剑映真颜 宫阙伏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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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赵长安在嫪毐身边,既要忙着按嫪毐的意思部署他起事的种种预备,还要替他严密监视每一个重要的心腹干员。比如内史肆、左弋兼卫尉竭等等。他们都是各自独担事务的骨干,负责的也都是极重要的关键事务,若出了什么批漏,可就有大麻烦了。因此嫪毐才叫长久为他暗中监视门客下属的赵长安盯紧他们。同时也是防备这几人,生出别的心思。防止最终栽在家贼手中。

嫪毐当然不知,他最为信任倚重的赵长安,实际上就是最大的家贼。

赵长安不仅要为嫪毐忙碌,嫪毐密谋起事的种种详情部署都要及时禀报秦王。还要谨防露出破绽,暴露身份。可以说时刻都紧绷着,实在是累人得紧。

赵长安每日不禁“连连点头”要睡过去时,赶紧猛掐自己一把,或干脆扇自己一巴掌。嗯,痛感果然是最佳清醒方式,即时有效。

嫪毐借太后之权的优势,控制了大部兵力兵权,然嫪毐难以形成实际掌控力,只能将亲信安插到要职上,换取一定程度的控制。

秦王政虽因手无实权、根基较浅而难以控制军队,然而因为嫪毐的胡作非为与他多年刻苦奋发积累的声望,朝臣国人乃至军队大部分将领都心向于他。

得了人心,有何忧虑?至于影响力与控制力不足的方面,还有一处足以补全。

虽然吕不韦与秦王政见相歧,无法相互协调;于私有引发嫪毐之祸的嫌疑,利用成蟜除掉嫪毐保住名节权力等举动。然而无论哪一件事,造成的恶果都并非吕不韦本意。他始终为秦付出,此心又怎能以私情憎恨全盘否定呢?

长叹一声,秦王政最终还是决定亲自拜访吕不韦一趟。在冠礼期间,将咸阳根基托付的最佳人选,无疑是资历与根基深厚得举朝无出其右的吕不韦。无论彼此间发生过什么,至少除去嫪毐还秦国以稳定是两人共同的目标,因此自然要协力合作。

自从成蟜之事后,吕不韦便一直称病不出。事务自然也被顶着太后权力的嫪毐尽数揽去。一时间,偌大相府显得幽静起来,院外门可罗雀。

许多年没体会过此等清闲滋味,吕不韦一时有些不适应。

要说大病其实没有,只是身子虚弱乏力,四肢酸软,叫人不愿动弹。找太医来看,也诊不出所以然来。只被叮嘱多补养身子,已不年轻,体虚亦是难免。

听得太医如此说,吕不韦才恍然想起自己入秦二十余年,今岁早逾不惑之年,天命之年亦是将近。不禁心生一阵感喟,接受了太医的所有嘱咐。

拥着厚厚皮裘坐在书房案前,借着春光读书品茶。吕不韦恍忽间有种回到年少读书习文那段时日的错觉。虽已至暮春,但今岁气温并不稳定,晨昏尤其如此。自己近来更是有些畏寒,因此依旧离不开皮裘。

就在吕不韦静静品尝着这种难得的清净时,家老匆匆赶来,神色惶急。吕不韦不禁蹙眉。

近来府中平静,何事叫家老如此惶急?

家老低声言及来访之人时,吕不韦却不禁愣住,讶然放下手中书简。片刻后回过神,才对家老言道,不可怠慢。他立即起身迎到门外,去见这位许久未曾上门的贵客。

“臣请罪,公子成蟜……”吕不韦心想此事与其一直埋在君臣间愈发沉重,不如由自己挑明。于是见到秦王政一直默默打量他,却始终未开口,吕不韦主动提起此事。然而话未出口,秦王政抬手摇头,阻止吕不韦再说下去。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前来,是有要事托付于……文信侯。”秦王政本想如过去一般,却在最后喉头一紧,无论如何也无法自然地以过去的方式称呼眼前人,原本平静的声音也有了一丝动摇。

吕不韦闻言,心里暗暗苦笑,这是必然的结果。经过了这一系列事,秦王还愿亲自见他已是宽宏了。换成其他六国的君王,恐怕自己的头颅早都丢了。不只自己,恐怕还得捎上三族。

最终吕不韦与秦王谁都没提过去的那些事。吕不韦依旧恭谨,没问秦王来意,只道既是要事便入内说得清楚些,转身为秦王引路。

秦王政默默跟随吕不韦来到书房入座,直到下人们都退出去了,才深吸一口气看向吕不韦,缓缓道明具体来意。

“冠礼已定于四月。不久后我便要启程前往雍城,这咸阳必交由一个威望足以服众,且具有公忠之心的人来守。不必隐讳,人人皆知嫪毐心思,何况始终视嫪毐为大患的文信侯?既知风险,必有对策。我欲将咸阳城托付文信侯。”秦王政注视吕不韦,说得坚定诚挚。

“我王……当真要将咸阳托付于臣?”吕不韦闻言不禁一愕,随即苦笑着言道,“臣老迈昏聩,体衰难支,恐有负我王重托。”

“文信侯有任何不适,本王可派经验丰富、医术高明的太医长住相府,任何时候都可医治。需要任何珍贵药材,只要太医开口,便是龙肝凤胆也定寻来。只有文信侯的威望能力足以镇守咸阳,关键时刻平乱安国。”

秦王政身子微倾,认真凝视吕不韦,言语神情间没有丝毫假意。

吕不韦见状,心头一颤,顿时明白秦王所言一字不虚。即便因政见乃至自己的作为心生疏离隔阂甚至是憎恨,在国事大局下,秦王依旧分得清公私情理,不会因过往种种而在关键时刻废弃对他的倚重信任。

念即此,吕不韦心下稍安,长久郁结的心绪终是明亮了些许。

秦王政比他预料的要明理,比他预想的要沉着。将秦国放手交到秦王手中,他也能安心了。

吕不韦松了口气,神情松缓舒展了些许,望着秦王道:“我王深谋远虑,如此臣也安心了。留守咸阳之事,臣领命。”说罢拱手深深一躬,被秦王扶住。

“文信侯不必多礼。无论发生什么,文信侯对秦之忠,永不需质疑。”秦王政心知吕不韦心结所在,郑重道出心中所思。

吕不韦闻言,嘴角一颤。望向秦王政,眼中滑过一瞬的不可置信,随后化为一片释然道:“我王厚恩,臣永不敢忘。”

秦王政微微摇头,与吕不韦一同坐下,随后详细说起防范嫪毐、镇守咸阳等具体情形。秦王政对嫪毐的动向与其部署了如指掌,比吕不韦所知的细节还要清楚。包括嫪毐手下几个为他信任器重的心腹,各自的性情、喜厌、经历等等,自然也包括他们的弱点。

见秦王如此清晰明了敌方的一切,吕不韦顿时明白,自己对嫪毐的所有行动恐怕并非无缘无故的失败,秦王的干预想来必是其中关键因素。

念即此,吕不韦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恍然醒悟,也有对自身迟钝的感喟,不由心想自己是否真是老了。当然还有一念,便是欣慰。欣慰于自己终究没有看错秦王政。知敌知己,暗中备战,待战机来临之时已窥见可说必胜的结局。他的确是能够坐上那个位置,支撑大秦甚至是天下的人。

在这个平淡的暮春,秦王政埋下了对付嫪毐决定性的一步棋。至此,战局的结果已然鲜明,只是另一个当事人不知罢了。除非有不可预料的意外,否则秦王政可说是必胜。但即便如此,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在所有环节中必须加入防范意外的后手,实施时也务必慎重警觉。

而所有环节中最关键的后手,便是隐藏于嫪毐身侧的赵长安。

她所处嫪毐身侧最近、最重要的位置。局势但有变化,她将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加上她身手超凡,应对的效率是他人难以比拟的。处于中枢、便于传讯、足以应急,这就是赵长安的作用。

乱局一启便难以通讯,这难题秦王政曾借蒙家兄弟向赵长安提起过。对此赵长安说其时自有传讯之法,不必担忧。

简略提到风宗的鵩鸟传讯之法,赵长安言及她也考虑过战事一起便难以传讯。此事与庆治久说起,对方赞同这一点,并提议用自己的鵩鸟来传讯。

赵长安闻言有些惊异地言道,如此当真好么?毕竟鵩鸟传信是风宗独有的绝技,以此助秦未免有些不妥罢?况且不会被宗门发觉猜疑么?

然而庆治久却道,这鵩鸟是他自己养的,况且没人能追踪昼伏夜出、飞行时声音极轻的鵩鸟。至于风宗,荀子不是说,风宗是风宗,他是他么?既然如此,眼下他认定平乱能达到他所期许的安民,那么他便会尽全力去做。风宗的宗旨不也是安民么?既然如此,他也不算背离宗门宗旨。

见他说得理所当然,赵长安心底暗暗松了口气,随后笑着调侃他“强词夺理”。

蒙毅转达至此,秦王政同样安下心来。有了这重保障,即便形势混乱,也不必担忧断了音讯。

至于关键的军队方面,虽然上将军蒙骜去世了,然军中依旧有许多忠于国家的忠勇将领。嫪毐无法尽数罢黜换成自己的心腹,无法明令调动大军袭击咸阳或雍城。只有勾结魏韩等国,以抵抗外敌入侵为由,以太后诏命调大军出关迎敌,造成腹地空虚后,伺机攻伐雍城。

虽然少了大军庇护,但也不必与大军为敌。这一点还是叫秦王政暗中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嫪毐能调动的无外乎咸阳王城掺了自己心腹的禁卫郎官、他所收买的戎狄君公、为县令或郡守的门客手下的县卒、以及他收罗的各色游侠剑士门客。

此等人皆为荣华富贵追随嫪毐,不过一群乌合之众。如此仓促捏在一起,便试图弑君篡位,嫪毐未免想得太美。

王城郎官是护卫王城的精锐,其中还有不少功臣子弟或王族子弟,他们不见得愿意跟随嫪毐谋反,其心腹能有效控制的十分有限;戎狄部族融入秦国数百年,既受秦国威慑,亦受秦国恩惠,真正愿意作乱的极少。便是当真有附逆之人,其心亦非坚定;各地县卒更不必说,那是为民为国守住一方安危的锐士,断不致铁了心随嫪毐谋逆。只要控制住大局,一道王命便能使他们明白究竟谁是逆贼,谁是秦国之主。

至于那些传言“武功高强”的门客,秦王政最不放在心上。外祖父赵沛说起过江湖上的规律,知晓真正武功高强的侠客不会轻易屈居人下,大多以济世救人为信念。如此人物怎么看得上嫪毐?他手下的多半是些追名逐利的人物罢了。唯一真正的高手“赵长安”正是他的暗棋,从嫪毐对其器重可见,他手下无人能在武艺上超越赵长安。

各方都虑及了,关键的部署预备妥当。下一步便是前往雍城,静待嫪毐起事。

秦王政九年孟夏,四月。秦王嬴政二十二岁,依照礼法加冠,意味着从此成人,既肩负一个成年男丁在家庭、宗族、社稷的责任,也享有同等权力。而嬴政身为秦王,更肩负着整个秦国,甚至是未来的天下。

冠礼以后,他便亲政,从此成为秦国实至名归的王。在此之前,他与秦国还要面临挑战,来自嫪毐的挑战。

就在冠礼这一日,乱局终于暴发。

在秦王政加冠佩剑之际,原本隆重肃穆的礼仪却被打断了。众人都局促不安起来,碍着场合庄严,否则怕是早已议论四起了。然而秦王制止了皱眉的司礼与周遭人众,叫那使者上前。

使者如逢大赦,迅速上前谢恩。随即说出使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谁都毫不意外之事——嫪毐起事了。

秦王政始终很平静,此事早在意料之中,而他早已做足了准备。甚至可以预料到结果,因此并不惶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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