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撵周围随行的魔修依次摆开,行列立在周围,纱幔飘摇间,只依稀见得那位名号戾天君的新任魔尊斜坐在其中,随意摆弄着手中的横笛。
在场所有人目光不免聚向了这位新任魔尊,一时万籁俱静。
“今日此等盛会,何以剑拔弩张,更何况还能得见宁仙子这般人物,当真有幸”,轿中人缓缓道:“左使,还不退下。”
魇君回头看向那轿撵,上下扫过这个不知好歹的冒牌傀儡,皱起了眉。
虽然占了个魔尊的身份,但这家伙也太忘乎所以了,竟敢来指使他。
“左使?”
直到对面传来一声试探性的暗示询问,他才压下自己的脾气,佯装恭敬道:“是。”
若非大会中用得上,这傀儡焉能有命在。
谢玄之看着浑身低气压的魇魔,暗自挥去手中引雷符纸燃烧后的灰烬,勾着唇,心情甚是舒畅。
今日这么多熟人在场,定能搞出不少幺蛾子,他怎么舍得错过这场大戏。
漆黑的眼眸半抬着,扫过在场众人,纱幔晃动间,所有人身影都影影绰绰。
只有一人例外。
谢玄之转过头来,紧盯着那道白色身影。
“宁仙子”,唇齿间碾挪着这几个字,他不可避免地燃起兴奋,“一日不见,仙子神姿更胜从前。”
令人心生神往。
*
冲突暂时散场,魔域的重要人物陆续抵达,刚刚还略显闲散的氛围逐渐凝滞起来,场内各大仙门正派或多或少都觉得闹心,教诲弟子的声音也压低了下来。
但处在原地的魇君似乎没有不受欢迎的自知之明,不时与轿中人密语几句。
时而烦躁,时而点头,时而开怀,除了有些精分外,看着没受到什么影响。
“你那上古秘术当真能找到境珠?”
谢玄之顺着他的话来:“自然,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说与大人听,若出了差错,届时我当一死谢罪,绝不活着扰大人烦心。”
他观察着这老东西神色:“方才那些话,也是为了替大人解围,求大人勿怪。”
魇君似乎很是受用这张脸对他俯首作小,点头道:“你这古族后人倒是有些用处。”
“脸也变化的像,若不是他绝无可能出现在这与我如此和谐地谈话,恍惚一见,倒真是有些令人心惊。”
轿撵周围仆从眼观鼻鼻观心,头恨不得埋进土里,变成透明人,才能不听到这些要命的谈话。
本尊在这,可不胆战心惊吗。
谢玄之倒是很淡定:“大人谬赞。”
“入口即开,我会施展秘法进入其中,到时候我会来寻你”,魇君道:“你我二人联合夺取境珠。”
“只要万象境珠在手”,他笑了一声:“区区一个的戾天君,不足挂齿。”
“什么神鬼莫测的魔尊,他既然喜欢去外界,想必随意死在外面也随了他的心愿。”
“届时在万象境中动手,就算是宁灵,杀了也就杀了。”
魇君喝了杯茶,没能发觉对面一闪而过的阴暗视线。
你又算什么东西。
谢玄之低垂下头:“大人圣明。”
事情约莫清楚了。
魔域人均道德洼地,魇魔这家伙搞出一个“戾天君”自然不是为了在万象大会中维护他的地位。
这冒牌货有法子拿到万象境珠,但实力低微,需要协助,而魇魔有办法突破年龄限制,偷/渡进万象境中,两人狼狈为奸。
“呼。”
山间凌厉的风呼啸而过,寒气入骨,谢玄之轻碾了下冰凉的手指,抵住鼻尖忍下痒意。
不过这万象境确实有些说法,现在离入口处有一段距离,竟还有这等威能。
他灵府虽刚刚解封,虽然还有些内伤未愈,但也不是寻常罡风能伤到的,能让他都觉得冷,里面倒是有些说法。
思维刚转了个圈,隐约间一声钟鸣响起,再睁眼时,一张温暖的狐裘便罩了上来。
身体逐渐回暖,熟悉的冷梅香靠近,谢玄之浑身一顿,诧异抬头。
宁灵刚收回手,神情自然,见他看过来,解释道:“是从前庙会上你买的东西。”
“以前你买的不少,刨去送给师兄师姐的部分,剩下的全在乾坤袋里放着,不仅有狐裘,还有风寒的药,玄之要吗。”
怎么回事?!
被洁白狐裘包裹的清俊青年怔愣着,他眼睛微圆,向周围看去,刚刚整齐排列的人群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雪景。
庭院,鸟鸣,落雪。
眼前的宁灵关心道:“修仙者不惧寒暑,这温度于我无碍,但你身体扛不住,这里寒气太过,再看一会雪,就先回屋里。”
谢玄之感觉柔软的触感在脖颈间扫过,接触的地方泛起热意,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狐裘,因着宁灵轻柔的声音,整个心脏像是泡进了温水里。
想永远这样下去。
“咳”,他回神,有些疑惑:“仙子,我们这是在哪里?”
宁灵答道:“在家里。”
“我们的家”,她慢慢道:“已经在这里住过十余年了,若是玄之腻了,过些时日我们去湿润些的南镇如何。”
谢玄之愣住:“我们?”
“自然是我们”,她有些奇怪:“你今日怎么了,莫不是睡昏了头。”
“你当初向我坦白,只求能留在我身边,还有那支带着命魂的簪子,这些你都忘了?”
谢玄之接住飘落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散开,一切都真实的不像话,仿佛这个世界中,一切难以开口的事情都已经过去,只留下话本里圆满的大结局。
“今日运气不错。”
“不过也不太好。”
他道:“离开后,反倒会让人无比失落。”
不过这幻境和浮生梦那鬼东西比起来倒是温和许多,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他还挺喜欢在这里呆的。
“主上,主上!”
叫叫叫,叫什么叫!
讨人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美梦碎裂,谢玄之先是感受到一阵透骨的严寒,而后就是不间断的噪音,他烦躁地睁眼,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
对方惊喜:“主上,你醒了!”
谢玄之:“……”
一条蚯蚓长着两只眼睛不奇怪吗请问。
*
等到最后一丝灵光消失,不远处万象境入口旋转着关闭,所有参与者全部进入其中。
忽然间天边云雾聚拢,逐渐有雷霆闪烁,一道笔直的线落下,劈在了魔域众人的区域。
有人犯规!
玄镜峰峰主猛地拍桌:“魇魔!”
魇君本来在假寐,此刻被动静惊扰,抬眸看向入口方向,眉心微皱:“此事我全然不知。”
莫不是他以秘法放进万象境的分魂被发现了,但他已分外小心了,不应该引动劫雷啊,难道是那傀儡魔尊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不是早就说好了应该带什么不应该带什么吗。
果然是蠢笨东西。
莲崖峰峰主捋了捋小胡子:“掌门怎么看。”
玉宸子:“有阿宁在。”
所以翻不出风浪来。
“不过你们违规在先”,白衣白发的仙人缓缓看天,语气依旧冷冷清清:“我赌十道天雷,魇君信吗。”
第二道天雷劈下,魇君抬手挡住,负手而立,看着雷云逐渐消散,声音纹丝不变:“掌门可是料错了……咳!”
话音未落,刚刚消散的雷云被浩瀚纯厚的灵力重新聚集,第二道天雷如约劈下,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待到所有天雷劈完,玉宸子散去灵力,被强留在原地的雷云迫不及待地消散。
他看向身体微颤的魇君,语气无甚波动,周围却一时寂静了下来。
玉宸子缓缓道:“我说十道,就是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