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先生没这么命令过,只命令他直接开车回家,天气热,一会儿自己搭车回来。
定青莽莽撞撞地去问:“薛先生,你图什么?”
“嗯?”
“我什么价值都不能带给你。”
薛莲山就笑道:“你不是帮我打杂吗?你什么都能做呀。”
他是花言巧语惯了的,这样说话,不仅能避重就轻,还能把人哄高兴。定青一开始被他哄得晕头转向,日子久了,便可以听出他不想回答。
日子久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比薛先生大的那几岁。薛先生在思想上很成熟,在做派上却并不如外表那么稳重,即使身体不好,也毫不顾惜,一味地寻欢作乐。有时财务紧张,却为女人一掷千金;有时喝了酒还非要开车,把车开进江里。
定青就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玩的,可能是因为薛先生很摩登吧,他就是个老实的乡下人,又傻,连女人的好处都不懂得,就懂得自己是薛先生的人。
薛莲山有一次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给你娶个老婆好不好?”
他摇头:“我跟着你。”
“成家了一样能跟着我。”
那就不一样了。虽然他现在学到了很多,也有了自己的主意,但在意志上永远愿意如此:薛先生把他带到悬崖边上,命令说往下跳,他就往下跳。反正娘也走了。倘若有了老婆孩子,跳之前,他还需犹豫一番。
定青知道薛先生拥有的财富太多了,自己的忠诚与之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能算。在自己以外,薛先生大概也能花钱买到大把、大把的死士。他从不缺愿意为他而死的人。
可是定青什么财富都没有,定青就这一条命,也不知道是好命还是烂命,总之献给薛先生了。
这回睁开眼睛,他就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宋妈正坐在一边打绒手套,一见他醒了,大呼小叫地就去找薛莲山。他想说用不着,然而发不出声音。
薛莲山很快来了,按住他的肩膀,“别动。你这是颅骨骨折,还好没有移位,不用做手术,我就把你接回家了。”
定青因为觉得不光彩,也无话可说,倒是薛莲山娓娓地讲了很多宽慰的话。这些话其实没什么要点,讲与不讲都无所谓,然而看定青这样动弹不得地躺在床上——脑袋还不能挨床板,只在颈部垫了个很高的枕头,他便愿意乱讲讲,权当一种安慰。反正声音轻且慢,又不聒噪。
薛莲山自身的态度虽是漫不经心的,定青却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听完了,他仍然无话可说,只觉得是自己傻,惭愧地眨了下眼睛。薛莲山也没指望他做回应,因为自己在说废话。
“好好休息。”他最终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定青的手臂,“我真的要雇个保镖了!”
薛莲山没有去保安公司挑人,来路越正规,水准越平庸,就像药店里的药效果总不如黑市上的好一样,他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邵子骏。邵子骏二话不说,就把那位阿龙打发过来。
“你不是说他很厉害吗?舍得给我呀?”薛莲山笑问道,“我怎么回报你?”
“回报就不谈了,我对你,那还有得说!我要在饭店里用你的名字挂账。”
“要不要来我家住一阵?你一个人在蒲石路也不热闹。”
“哎,老薛,下回吧!我瞧着老爷子是快死了,这周我天天往邵公馆里跑,脱不开身。妈的,每天看邵子驹那张驴脸!”邵子骏在那头直嚷嚷,“挂了啊,我现在就出发了!”
薛莲山挂了电话,想找定青——又想起定青在床上躺着,思索片刻,找到顾盼,让她挑件礼物给邵子骏寄过去。随便什么都行,价格三四百左右。
顾盼发现自己是被他所需要的,十分快乐,办完事回来又给他讲了两三个小时自己挑礼物的心路历程,把薛莲山讲得烦不胜烦,只能逃到定青的房间躲清静。床上躺着一个男人,顾盼就不好意思跟进来了。
于是薛莲山在定青的呼噜声中思考了一晚上,做出了决定:先去见见许豫生!毕竟他的矿已经是“国家重点开发项目”了,贸然引入外资,可能会引起上面的不快。但是话说回来,上面并不声援、保护他,之前和铃木的那场官司闹得沸沸扬扬,许豫生不可能不知道,但也连个屁都没放。
他一个无实权的企业家只能出此下策保护自己。资源委员会既然不作为,想必也不能指摘他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