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想去,金雪池仍感到无解。这个人是没有心的。让他对她有一点点爱非常难,事实上,她离开潮州后做的每一件事都难,世上简直没有易事,只有当老豆的女儿最容易。什么都不做,老豆就爱她。
从杭州艮山门出发,一行人沿杭温古道向南。
该古道原是唐代驿道,现在有部分路段已经拓宽为简易公路,可通行卡车。沿路风都很大,卡车又是敞篷的,把人吹成了一根晚唐的蓬草,国破家亡,转徙漂泊。剩下的路段仍是细窄泥路,定青一没留神,前车头歪到了坡上,车尾翘起来,离了地。
附近一户人家都没有,三人先把箱子搬开,试图将麻绳绑在保险杠上往外拉,然而根本拉不动。
“或者再把箱子放到车尾上,”薛莲山道,“再搬几块大石头增加重量,我们再往下拽,把车头撬起来。”
金雪池绕着卡车转了两圈,发话了:“其实不应该往下拽,你们最好站在高处往上提。”
“车尾都悬空了,还往上提吗?”
“试试看吧。”
附近并没有高地,她就把绳子从路边的树冠上拋过去,这样一来,不管往哪里拉绳子,保险杠的受力都朝后上方的。三人用力拉了拉,车似乎有脱困的希望。
薛莲山教了她一下怎么发动、挂倒挡、刹车,车一回路面上就刹住。金雪池虽然担心撞死他们,但还是跃跃欲试。坐进驾驶室,她踩着离合,握着操纵杆,把脑袋伸出窗户外看:两人将绳子绑在腰上了。薛莲山罕见得没穿正装,只套一件宽大的绒线衫,远远朝她挥了挥手,完全是个大个子的年轻人。
车在拉拽下震动起来,她感觉动力不足,慢慢地加上油门,前轮开始碾着土坡向后退了。猛地冲上平地时,她立刻踩下刹车。然而卡车体积大,还往后冲了好一段距离,薛莲山和定青忙跳到路另一边的坡下躲避。
定青笑道:“还是金小姐说得对。”
“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薛莲山一边解绳子,一边笑道,“不过,怎么不说我的功劳?”
金雪池道:“你有什么功劳?人家定青肯定比你出的力气大。”
“非也,腰上绑绳子拉东西,我是专业的。”
金雪池没料到他会主动开自己的玩笑,跟着笑起来。深秋的阳光下,她的脸被风吹得泛红,两条麻花辫搭在肩上,松松散散,周边形成了一圈金黄虚影。她这样年轻美丽,让薛莲山觉得自己也很年轻,轻轻快快跳上货厢,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吻没什么暧昧意味,亲得很重,是撞过来的。是一种乡下小伙子式的亲吻。
她枕着栏板,为了躲他,脑袋向后仰倒,在头部充血的眩晕中看到无数野花野草掠过去,掠得太快,影影绰绰、恍恍惚惚,像电影里的镜头,用以表现欢乐、情欲、似水流年。晕得快翻下去了,她就重新把脑袋支起来,眼神尚未聚焦,就看出他正靠着对面的栏板蹲坐,胳膊搭在膝盖上,望着她笑。
他说:“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车尾往下压。”
“其实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直觉。”金雪池道,“但是直觉往往不可靠,必须摒弃直觉,进行严谨的分析。出个小题目,一个屋子里有二十三个人,存在两人生日相同的概率是多少?”
“唉,妹妹,我一节数学课都没上过。”
“没事,感觉一下。”
“我感觉很小,用23除以365吧。”他思考片刻,又补充道,“等等,两个人的话,那就是23/365*23/365。”
金雪池刚想说“不对”,又想起他说话的方式,觉得明知道他不学数学、还引诱他说出个错误答案是很不厚道的,她愿意模仿他说话,让自己听上去很亲和:“你能想到这样算,证明你对数学还是有了解。不过,答案是50%。”
薛莲山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有这么大的概率,他好奇是怎么算的,但他没有追着别人问个不停的习惯,只先笑眯眯道:“这么说,看似是人海茫茫,其实23个陌生人挤一屋,就有过半几率找到共享生日的人。人与人之间所谓的独特联结,比我们想象中的廉价得多。”
“所以你的朋友很多。”
“不错。和甲一样喜欢吃某个馆子的菜,和乙一样关注某公司的股票,和丙每周五出去喝酒,很容易就能收获新朋友。”
“你自己也说廉价。”
“廉价没什么不好,都是这样的。”
“不都是这样的。”金雪池又把脑袋仰过去,“概率需要绝对随机和客观,但人有选择。”
不要为你自己开脱,你谁都没选择过。
薛莲山微微一笑,不接话了。他固然谁都没选择过,但像金雪池这样,总能知道他在说什么的人可没有几个。他不常跟普通朋友东拉西扯,拉扯到这么抽象的地步。
为避免定青一个人开八小时太过疲惫,下午换他开,还可以晚一点再找住宿。路上没什么车,他开得要多快有多快,晚上金雪池抬手一摸,脸都被劲风吹脱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