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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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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莲山在回去的路上想起了邵子骏,当初有他的时候,枪支子弹说要就要,说找人就找人、说封口就封口,看来无论走到哪个地方,结交地头蛇式的人物都是有必要的。香港的地头蛇,乔家算一个,但他瞧不上乔裕民那样第一面就不坦诚的人。不像子骏,彻头彻尾的好孩子。

他怀着悲天悯人的心情想了邵子骏一会儿,转而想起了该怎么办。

以袁孝勋的地位,是有办法包下一间私人病房而不走漏风声的;好在无论是他、还是他那个娘家式微了的太太,目前都不具有实权,并非不可撼动。

至于那位凶手,如果关系亲密到陈幼兰为他绣手帕的话,大概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陈幼兰不会灭口消除证据,反倒会竭力保下他。香港岛就这么大,医疗技术最好、且有VIP服务的,仅有玛丽医院和宝修医院两家。

换鞋的时候,他就开始呼唤定青,“你去人力市场挑七八个男孩子,年纪小一点,在玛丽医院和宝修医院的最上层轮流站岗,看有没有推在担架床上要转院的。”

“推在担架床上?”

“是的,金小姐那一枪下去,不死也半残了。价格可以开高一点。”

洗完澡、换了套衣服,他送小桂去照顾金雪池,接着驱车直接去了袁公馆。袁公馆里岁月静好,好的过了头,陈太太和陈幼兰在做女红,袁孝勋甚至在书房里。自他认识袁孝勋起,这位爷就没踏进过书房。

他跟两位太太打了招呼,掩上书房的门,凑过去看袁孝勋在写什么。袁孝勋猛地把稿纸翻了个面,“你来做什么?”

“我太太受了刺杀,已经转移到九龙去了。”

袁孝勋震了震,“是么?”

他瞥他一眼,把帽子托在手上,找了张椅子坐下,“孝勋,我和你不兜圈子。我掌握了一些直指向令夫人的证据——不要激动,听我说完。我一介商贾,不想和你们家产生闹不愉快,但太太的仇也非报不可。倘若你知道内情,请尽快向我坦诚,并把凶手交出来,和气生财。”

“你疯了?”他皱着眉头说,“这和幼兰有什么关系,她肚子都大了。”

薛莲山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看在你姐姐的份上,给你三天机会,你应该不至于多么爱你太太吧?三天过后,我们对簿公堂。孝勋,你知道惹官司对你的家族来说意味着什么,勿谓言之不预也。”

不等袁孝勋做出任何反应,他扣上帽子就走了,招呼也没打。屋内三人齐齐望着他的背影,各发各的怔。

陈幼兰的心里很空、很宁静,她想:薛先生原来长这样。说了好久要让我见见,在这个情况下见到了。

陈太太率先发问:“怎么回事?薛先生找你做什么?”

袁孝勋趴在栏杆上,没理她,只是盯着陈幼兰。陈幼兰抱起打了一半的枕头套继续打,并不看他。片刻后,袁孝勋拖着脚步回到书房,把门锁上了。

他虽然嘴上轻浮,但是心里一直怕薛莲山。怕他,本质上是怕袁孝慈,他们是虎和伥,他是暂未死的人。

葡萄牙有一句谚语说:运气好的人,第一胎生女孩。意思不是女孩能带来好运气,而是第一胎生了女孩,等女孩长大了,可以长姐如母式地照顾弟弟妹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一种福。

袁孝慈比袁孝勋大四岁,按理说,该当他的母。何况他们真正的母亲不靠谱,原来是个伶人,倚仗自己的美貌,把家中其他太太得罪了个遍;生下儿子后,自认为完成了任务,又开始抽大烟、赌牌、到外面跟人鬼混。

作为较大的那一个,女孩又天生比男生早熟,袁孝慈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察出了生活环境的危机四伏。祖母过生日,家里请粤剧班子来唱戏,唱《南唐残梦》,她听着听着,便要下泪:

哀邦家亡,历劫鸳鸯偶。寄寓他乡,似飘萍逐水流。恨悠悠,连连风雨几时休。此身犹若风中柳。钟鸣鼎食成乌有,曼舞轻歌梦中求。漫道江山如锦绣,末路王孙作楚囚!

坐在母亲另一侧的袁孝勋则有节奏地摆动着一双短腿,则认为这是一生中不可多得的好光景。家庭富庶、锦衣玉食,父兄娇纵,此刻年纪尚小,还不用读书。最大的烦恼就是母亲不管他、姐姐太凶了点——母亲不管,有奶妈管;姐姐凶,离她远点就是了嘛!

何况,母亲只是不管他,不是不爱他,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比起姐姐,母亲对他的喜爱明显得多,常叫他盘在榻上替她烧烟,倘若他烧出晶亮亮的大烟炮,她就奖励他一个香吻。酒食魇足了,母亲还会把他抱在膝头,教他唱小曲,“冤难了,恨难消,跪对海神哀叫,跪对海神哭表。说什么天眼昭昭,说什么神光普照,何以王魁薄幸偏荣耀。”

他爱母亲,母亲真漂亮,水藻一样的头发也不梳,就垂着,全垂他脸上;他承接下来,就是承接她的爱了。

因此,他的双脚常年不跑动,他的皮肤常年不见光,他的嗓子常年夹着说话,他的口鼻常年浸泡在叆叇烟雾中。日常月久,养出个女孩儿似的男孩,没骨头似的歪歪倒倒,皮肤苍白,嘴上还被母亲抹一道胭脂。

有时候,袁孝勋会感觉姐姐太可怜,好多天都没见到母亲,没得到母亲的一个拥抱、一个吻。他自作聪明地去找她:“喂,就说我病了,你去替我烧烟好不好?”

袁孝慈从鼻子里哼一声,“你病了吗?”

“你就这样说!”

“谁上赶着去闻那玩意儿?”她推开他往外走,“你真病了,我也不去。”

袁孝勋认为她太不识好歹,渐渐的,也就不为她创造机会了。不过母亲有时候塞给他两片黄桃干、一块方糖,他仍能慷慨地分姐姐一半。袁孝慈一看,方糖是喝咖啡免费送的方糖,黄桃干是舞厅里的黄桃干,来路又廉价、又不正。她的傻弟弟,把这种东西当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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