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左手摊开到他面前,三颗子弹优哉游哉地从大衣袖筒里滚出来,落到手心柔软的凹陷处。“你当然不紧张,又不是你当着他们的面搞小动作。”
他一把抓起三发子弹,“什么?”
“你让我来,难道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老千?”
薛莲山也不清楚自己当时是什么心理,他隐隐知道她手上有点功夫,又觉得有关赌的事情,交给她来做,兴许就不是纯凭运气......他并没有一个清晰的缘由,就是紧张了,胡乱抓了根救命稻草。别说这屋子里只有她生死可托,就算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在,他也会选择把手枪交给金雪池的。
金雪池一点没辜负他,合弹槽前,把子弹全退出来了。
他心里忽然觉得很痛快,像在海边开车,速度开到最快时,狂风兜头盖脸地扑过来;然而这种痛快是难以启齿的。他只是笑道:“我想在死前看看你。”
金雪池摆明了不是很信,但她不拆他的台。
晚上雇的那八个男孩子派了两个代表来了一趟,衣服脸蛋还算干净,不然也不能混到医院里去卖香皂。玛丽医院的代表阿鹏说:“一共只有二十个私人包间,今天我们看到有十三间房都有人来探望,好多好多人,可以排除了!”
另一位阿卓道:“宝修医院......最顶楼的楼梯口就有......一左一右两个士兵......”
“暂时没有谁出院,有时候护士推门进去,我在门口瞟一眼,506和511的病人又是可以坐起来说话——”
“士兵不让进,有......有......”
薛莲山坐在台阶上,打了一个手势,“阿鹏,稍等一下,我们让阿卓把话说完。”
阿卓憋红了脸,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士兵不让人进去探病,也不许他进去卖香皂,中途只有两个人来过,出示了一张盖了章子的通行证。
想来其中住了军界人士,被严密看守起来了。袁孝勋肯定没权限把人弄到宝修医院的顶层去,几乎可以把范围缩小到玛丽医院上了。
“这样,阿鹏,这是今天的工钱,你回去可以遣走几个人,只留两个,再加上你和阿卓,在玛丽医院里轮班。有动向随时向我汇报。”他回头叫小桂从床头的罐子里掏了两块枇杷干出来,一人一块,在他们的脑袋上拍了拍,“辛苦了,去吧。”
两个小少年像模像样地一鞠躬,比赛着跑远了。
没有电,家里只能点蜡烛。洗过澡,他坐在床上看报纸,金雪池由小桂换了一趟药,龇牙咧嘴地进来。为了不碰到伤口,她将头发都捋到肩头披着,长而浓密,像两条黑色河流。烛光照在她的右半边脸上,在鼻梁处受了阻挡,于是左半边脸完全隐没在暗处,右半边脸呈现出凝重的金色,睫毛、鼻子、嘴唇的投影摇曳不定、扑朔迷离。
薛莲山微笑地望了她一会儿,她朝他手中的报纸扬了一下下巴,“在看什么?”
“在‘灯下看美人’。”
金雪池不理他,向前探身拧头发,水滴地把石灰地面淋成深色。他低头看着一团团墨花在地上绽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在拧头发,水把衣裳浸了个透湿。那时候她还没长开,丢进人群里,找也找不见,谁知道他们此后能发生这么多故事。
但他又一点险些错失她的危机感也没有,她既这么像他,命中注定要重逢的。
“我来帮你擦。”
“不劳你——”金雪池话没说完,他就摘下椅背上搭着的干毛巾,擦拭起来。其实她自己擦都是夹住一段头发然后用力搓,他怕把头发弄毛糙了,不搓,只是一段一段地按压,对于女人,他总抱一种珍视的态度。
“掉好多头发,是数学干的吗?”
“头发总量多,自然掉的也多。以及我很久没学习了。”
他用手指梳她的头发,手指也变得潮潮的,缠着一大团头发。她要给他揪下来,他退后一步,坐在自己床上,慢条斯理地整理成一束,打了个结,塞进了皮夹里。
“结发为夫妻。”他说,“我的你要不要?”
“不要。”
他笑着“嗨”了一声,再没有下文了,想来也是随口说来逗她玩的。金雪池品着一句“结发为夫妻”,心里百感交集,半宿没睡好。再找他要肯定不可能;从他枕上捡两根,也实在行为猥琐,她做不出来。此事只好作罢。